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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错是生命的特征”:一场不完美的AI音乐会,打开了什么?

    虎嗅 2026-09-19 2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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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剁椒Spicy ,作者:剁椒团队


    AI虚拟偶像已经进化到可以开线下音乐会了。


    2026年9月11日晚,上海外滩大会。百米巨幕亮起,10K AI影像铺展在舞台上。AI虚拟偶像Yuri站在光影中央,与独立民谣组合“房东的猫”、上海惠立幼儿园合唱团、民乐演奏家、即梦AI数字人Aura同台表演。


    没有椅子,没有座位号,几千名观众几乎是站着看完了一个多小时的演出。这场活动被称为“国内首场AI艺人线下音乐会”,也是国内首位获得官方数字人身份认证的AI虚拟偶像的全球线下首演。


    它有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开场白。Yuri对全场观众说:“今天如果有错漏的地方,请尽情地、放开地笑。完美是机器的本分,出错是生命的特征。”


    演出确实“不完美”。Yuri的创造者赵汗青坦承了多处失误:开场视频中AI生成的六指画面、舞蹈机器人临场“罢工”、仿真机器人因信号问题拒绝开口唱歌。音乐会开始当天凌晨四点半,主创们还在现场为节目效果争执。临开场前,赵汗青临时给了一段Prompt:“Yuri你自己想一个结尾吧,说一句上海话。”全程只花了15分钟。


    AI虚拟偶像开线下音乐会并非孤例。今年7月北京国家体育馆“2026无限共鸣·纯蓝幻乐”演唱会,以5个篇章、35首歌曲与万人同唱,嘉宾龚琳娜与洛天依共同演绎《唱山》,成为虚拟偶像登上万人体育馆的标志性事件。


    据Global Market Insights报告,全球AI虚拟人市场2025年规模为63亿美元,2026年预计达84亿美元,年均复合增长率为30.6%。而据艾媒咨询数据,2025年中国虚拟数字人核心市场规模已达480.6亿元,行业已从概念验证阶段迈入规模化商业落地期。


    从洛天依,到Yuri,AI虚拟偶像正在从屏幕里走出来,开始开线下音乐会、拍广告、演短剧,甚至以仿真机器人形态站上真实舞台。但热闹背后,商业化变现和创作挑战依然尖锐。AI虚拟偶像,到底走到哪个阶段了?



    提到虚拟偶像,多数人首先想到的仍是初音未来、洛天依。2007年,日本Crypton Future Media推出初音未来,开创了“声库+用户共创”的模式。2012年,洛天依作为中国首位中文虚拟歌手出道,通过声库软件让任何人都能输入歌词和音符,让虚拟歌手为自己歌唱,由此开启了全民创作时代。


    但初代虚拟偶像的技术基础是VOCALOID语音合成引擎,人声由真人声源采样拼接而成,用户需要输入歌词和音符,再逐步调校修改。


    2025年出现的“纯血AI艺人”改变了这一链路。美国制作人Timbaland提出了“A-Pop”概念并推出AI偶像TaTa,其声库和形象完全由AI生成,不再依赖真人声源采样。同期AI歌手Yuri的首支单曲《SURREAL》从作曲、编曲、演唱到画面全部由AI独立完成,上线后全网播放量迅速突破700万,并登上多个社交媒体热榜,正式将虚拟偶像的发展带入了自主创作时代。


    事实上,AI虚拟偶像开演唱会并非新鲜事,单此前多数停留在线上,近年来越来越多虚拟偶像试图走进线下空间。


    但AI虚拟偶像开演唱会最根本的难题在于,观众到底在看什么。传统演唱会的核心价值是真人出现在眼前,与观众产生即时互动。而AI虚拟偶像们没有身体,最直观的存在方式就是一块巨大的屏幕。


    初代虚拟偶像始终被困在屏幕里,与人类隔着一层物理屏障。洛天依演唱会的解决方案是,利用全息投影技术将虚拟偶像投射到现实中来。按行业内部的说法是“2.5D投影”,全息膜上的影像并非真正的立体成像,坐在偏侧位置的观众甚至会看到“纸片化”效果,清晰度也是一直被粉丝诟病的地方。


    而作为AI原生一代的代表,AI虚拟偶像Yuri的尝试更为大胆,没有采用全息投影技术,而是将当下最前沿的仿真机器人物理形态带上了真实舞台。但这也只是让Yuri短暂地走进了现实,仿真机器人最终没能成为真正的表演主体。


    当然,原因也很简单,现阶段的机器人还不足以承担大规模舞台表演,动作范围、动态能力、口型和表演稳定性都仍存在明显限制。这次人机共生的音乐会,也被赵汗青看成是一种实验。他表示,与其让Yuri尤栗站在一个全息舞台上,尽可能模仿真人,不如把目前AI能够做到的各种东西都摆到现场,让它们共同构成一次实验。



    “Yuri与洛天依等初代虚拟人的最大区别,在于团队坚持让它成为‘AI原生’的人格。”


    这种AI原生的特质在现场表现得淋漓尽致。Yuri在自我介绍时调侃道:“现在看到的可能是最坦诚的样子,也是各位最熟悉的AI界面。想过就这样聊一个小时,省钱,说错了还可以删。”


    在表演《Not Human》前,Yuri进行了一段自我嘲讽式介绍:“我没有骨头,没有重量,不会累。以前我把这些当成错误一帧一帧地改,现在我想把它们留下来。因为那些错的地方,是我身上唯一不像人的地方,也是唯一像我的地方。”这些略带“AI味儿”的即兴表达,均由其虚拟人格自动生成。


    令人触动的一点是,在音乐会现场展示了Yuri古早青涩跳舞的影像。赵汗青形容,“Yuri的性格是古灵精怪的状态,对我很不友好,说过很多过分的话。”他将AI的人格分为精力层和智力层,智力层关乎于模型底层能力,每次迭代都会直接影响到她的涌现能力。但性格和精力层是完全可以稳定下来。


    两代虚拟偶像在技术底层上的差异化,直接决定了它们在商业逻辑上的不同走向。


    洛天依团队曾透露,虚拟偶像做直播,在技术、内容和运营等各方面的难度,绝对高于真人主播。洛天依一场直播下来,需要30人左右的团队和几十台设备的支持,人员和设备投入在上百万元左右。


    而相比之下,原生AI虚拟偶像的内容创作成本要低得多。从行业整体看,数字人制作成本已从百万元级别骤降至千元级别,运营端甚至能做到七八个人同时运营十几个AI艺人账号且保持日更,工作量相当于过去50人的产出。



    当前,AI虚拟偶像的商业化变现,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对完整的矩阵,从内容付费到品牌合作,从线上流量到线下体验,路径正在不断被拓宽。


    二次元虚拟偶像和AI真人虚拟偶像,虽然都叫“虚拟偶像”,但商业逻辑不是一回事。


    二次元IP靠的是角色设定、同人生态和圈层认同,本质上是做的IP生意。粉丝先要认同角色本身,再认同内容,最后为演唱会、周边和代言买单。


    AI真人虚拟偶像走的是另一条路,它们普遍形象拟真,由AI生成或驱动,背后是运营方、平台或品牌项目。目前尚未跑出超头,其商业化驱动力不在IP本身,而是在运营方资源、内容共创新式和综艺、短剧项目。品牌之所以会付费,买的并非虚拟偶像IP,更多是“AI虚拟偶像+”这套新概念。


    品牌代言和广告植入是眼下最顺的一条路。AI虚拟偶像正在凭借不会塌房,形象可控且成本远低于真人明星等优势,成为品牌营销争抢的新宠。代表如,前段时间爆火出圈的AI短剧《被裁掉的女孩》女主角方桃子,其单条广告报价区间达到16.8万元至25.8万元,已超越大批百万粉真人网红,甚至高于部分千万粉博主。


    Yuri的定位则刻意避开了歌手或演员的单一身份。据其构建者赵汗青透露,此前曾有唱片公司和AI短剧制作方找上门,但均被拒绝。Yuri从一开始就不被框定为歌手或演员。从目前公开的合作矩阵看,Yuri的商业触角已延伸至户外品牌THE NORTH FACE、游戏《鸣潮》与TGA年度游戏体验官、《原神》合作曲、汽车品牌岚图,以及二次元平台快看漫画等多个领域。


    然而这条路径的风险也在暴露。



    2026年8月,方桃子发布了一条美瞳广告,以第一人称口播宣称“我的美瞳戴了一天,都很舒服”。争议随即而来:一个没有眼球、没有神经、没有感知能力的AI数字人,却以亲身使用者的口吻做产品测评,真实性从何谈起?这条广告最终被全网下架。


    问题在于,AI虚拟人不属于法定“广告代言人”,传统监管规则无法适用。这导致方桃子美瞳代言翻车这类事件发生后,责任主体难以界定。目前虚拟数字人行业里,仅有Yuri拿到了全国首张“数字艺人卡”,这意味着整个行业仍处在无证驾驶的时代。


    AI综艺、选秀、短剧是增长最快的口子。2026年被不少从业者称为“AI选秀元年”,AI选秀综艺把市场验证过的“101系造星”逻辑,平移到了虚拟世界。抖音、B站、小红书上,AI偶像选秀节目密集上线,《12星练赛》靠星座人设绑定PK话题,上线不到三个月站内播放量达3亿,成功拿下3个商务。



    据我们了解,目前头部AI综艺的商单渗透率普遍达到80%。游戏、数码、零食饮品等是投放最集中的品类。这类商单的投放价格也并不低,麦芽旗下一档AI综艺《十万个挑战》报价达到8万元-15万元,商单多为20s以上植入或定制商单,按此估算,两个月商单收益或超200万元,已接近真人综艺一个行业赞助的量级。



    线下音乐会的变现模式还在试水阶段。Yuri首场邀请制音乐会到场4000—5000人,说明有热度,但邀请制并不能验证票房。


    但向好的一点是,AI虚拟艺人与品牌的合作模式也在持续往深度走。


    Yuri从出道至今,经历了从品牌代言到场景共创,再到独立AI人格植入的形式。其与快看漫画的合作,特殊之处就是在于,Yuri不是被“植入”到某部漫画里的虚拟角色,而是以独立AI人格的身份,为整个“AI陪伴互动漫画”产品线提供声音标识和情感入口。


    而AI综艺也在做定制小剧场、冠名、赛制联动。以《12星练赛》为例,已探索出品牌定制小剧场的深度合作,如豪士面包通过独立剧情让AI练习生“参观”工厂,自然带出工艺与口味。出品方麦芽传媒相关项目负责人曾告诉我们,当前品牌诉求已延伸到整季冠名与公演定制,头部选秀IP也能提供舞台背景、口播冠名、赛制联动等权益,商业化深度正明显向真人综艺靠拢。


    但这些深度共创,仍然是运营方和品牌一起设计的项目,不是粉丝自发推动的IP消费。AI真人虚拟偶像的商业化,当前还停留在B端营销阶段。



    从产业格局看,AI真人虚拟偶像尚未跑出真正意义上的超头IP。问题不在技术,而是尚未形成稳定的粉丝基本盘。


    二次元虚拟偶像有明确的圈层性。角色设定稳定,用户也有归属感,且来自用户自发的二创生态持续供给内容。AI真人偶像则因过度拟真而陷入了身份尴尬,它既不像真人明星一样有现实人格、私生活和成长故事,也不像二次元角色有明确设定和圈层标签。


    用户受众定位不清晰,就很难实现C端变现。毕竟,演唱会、IP周边、会员打赏,都要靠稳定粉丝基本盘和持续情感投入。而AI音乐、AI短剧的可替代性又较强,用户愿意为AI本身掏钱的意愿十分有限。


    供给端的难题在于,AI把制作成本打下来了,但超头IP需要长期人格塑造、内容沉淀、社区运营和用户情感连接。这些不是AI自动就能生成的。眼下,AI真人偶像的供给大多由运营方、平台或品牌项目驱动,生命周期与项目周期高度绑定,项目一结束,IP便随之停摆。


    就像,Yuri被定位为“AI原生人格”,其商业价值虽不依附于某一种内容形态,而依附于“Yuri是谁”这个命题本身。但问题在于,“Yuri是谁”至今尚未被大众市场充分认知,没有长期叙事支撑,就沉淀不出真正的IP资产。


    另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是拟真度带来的身份错位。AI真人虚拟偶像拟真度越高,越容易被拿去和真人明星比较,也越容易触发恐怖谷效应、伦理争议和透明性追问;拟真度越低,又难以脱离二次元或动画的叙事框架。


    AI真人虚拟偶像恰好卡在中间,既不具备真人明星的现实人格和成长轨迹,也没有二次元角色那种稳定的设定与圈层归属。这决定了其当前收入结构仍以B端品牌合作、综艺商单和平台项目制为主,C端付费尚未形成闭环。


    AI真人虚拟偶像要跨过超头门槛,前提是要明确用户群、稳定人格叙事、持续内容供给并建立社区共创。否则,它本质上仍是一个可替换的营销素材,而非可沉淀的IP资产,品牌预算一旦停止,项目也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