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夸克点评 ,作者:王如晨
9月17日,《华尔街日报》报道说,黄仁勋、扎克伯格、马斯克三人先后给总统川普打了电话,反对一套正在酝酿中的AI监管机构方案。
此后,这方案在白宫内部的推进就停摆了。
它最初的构想来自谷歌DeepMind首席科学家哈萨比斯。今年7月,他撰文提出,应仿照美国金融业监管局,设立一个由行业出资、私人主导的机构,对前沿模型发布前的安全评估设定统一标准。如此,既不用官僚拖慢节奏,也不由企业自说自话。
哈萨比斯随即就向白宫做了简报。8月中旬,白宫将方案同步给Meta、OpenAI、Anthropic等AI巨头。财政部长贝森特一度表态支持推动。川普甚至借此主动致电扎克伯格,后者当时回应说,人事和基调要体现总统的宽松导向。
然而没几天,川普科技顾问萨克斯在播客里说,这方案实在糟糕透顶。此后,白宫再没认真讨论过。直到上面三人电话后搁置。
三人的理由,这套机制会把行业主导权固化在OpenAI、Anthropic、DeepMind三家头部实验室手里,形成一道监管护城河。
听起来不是没有道理。但从A到A-,没有听证、投票,一家公司的首席科学家提的方案,三家同业甚至可以称为竞对的CEO打了个电话,一套潜在的公共安全的治理框架就这么黄了。
外界将它讲成资本干预政治。仿佛没这几通电话,方案就能落地。
但电话恐怕不是主因。很大程度上,这剧本已定。
排除它的,不是某一次或某几次游说,而是多重利益链制约的结果。
先说方案本身的设计漏洞。金融业监管局能成立,是因为银行怕系统性崩溃,一家银行出事,所有银行一起完蛋,所以它们愿意出钱养一个监管者,替所有人盯着风险,大家都安全。
但AI可不一样。模型权重不透明,训练数据不可比,安全标准无法共享,一家公司出事,竞争对手反而获利。在一个没有系统性风险的行业里,没有人愿意主动给自己上笼头。AI巨头不怕系统性崩溃,它们怕的是别人先崩溃,自己没赶上。
这也是为什么三家实验室会把统一标准解读成护城河,而不是保险。护城河思维和保险思维,本来就适配两套完全不同的利益结构。
就算制度设计上说得通,这套方案在当下的经济环境里,也活不过第一轮讨论。
第一重是泡沫。
七巨头占标普500总市值三分之一左右,这个估值撑得住,靠的不是当期利润,是一种越来越难兑现的承诺。
算力无限扩张,需求无限兑现,增长曲线好像永不拐弯。任何放慢、审查、前置评估的动作,都会弱化这个承诺,风吹草动就可能动摇资本市场定价。看看过去几个月全球尤其美国AI板块的波动就明白。科技公司自己更不愿意冒这个险,它们比谁都清楚,新方案下,太多东西经不起仔细审视。
第二重是债务。
科技巨头的AI资本开支逼近7500亿美元,同比涨幅可能超过七成,很大一部分靠发债支撑。这些高息长债的偿付能力,完全依赖增长叙事持续成立。
审查程序一旦启动,哪怕只是走流程,也会被市场读作增长可信度出现瓦解的信号。最先遭受冲击的,恐不是股价,而是信用市场。
上半年,美国投资级企业债发行规模突破万亿美元,相当一部分与AI相关,6%到7%的票息对应的抵押品价值一旦重估,连锁反应不会轻松。一个已经大到不能倒的信用系统,不会给自己加一道刹车。
第三重是美元。
美国财政赤字和经常账户赤字都在高位,这两个缺口要靠全球资本持续填补,而吸引资本进来的,仍是AI增长叙事。
今年二季度,美国单季吸纳境外股权资本创下历史新高,其中相当比例与AI故事直接相关。这个故事不能停,监管也不能来。
前三重都是经济结构本身的约束,泡沫、债务、美元环环相扣,任何一环松动都会传导到另外两环。
还有一重不一样,它不是市场自发生成的压力,是政治周期强加的压力,那就是川普面临的中期选举。
科技股牛市,是共和党中期选举里能打的一张重要政绩牌。这几个月,川普几次说自己是美国股市尤其科技板块暴涨的最大贡献者,甚至当面向上述几位CEO炫耀过,语气里带点胁迫。
这背后有他自己的逻辑,资产增值和经济热度能直接转化为选民支持。他在数据中心问题上的表态最能说明这套逻辑,面对不愿在居住地附近建数据中心的公民,他的回应是,反对的唯一原因是想落后和贫穷,想要财富就得批数据中心,想要贫困犯罪就别批。
这话说得很直白,几乎就是选举动员,把AI变成一个二选一的符号,争取在11月之前压住所有质疑。在11月之前,任何可能动摇叙事的动作都注定被推迟。据报道,亲AI行业的政治游说组织Innovation Council Action已经计划投入至少1亿美元,专门打击对AI议程不友好的议员。
而在这场博弈里,公众始终没有被邀请。
没有听证,没有投票,没有公开记录,这不是疏忽,是设计。结果或许已经被结构注定,但过程曝光本身仍是一种成本。AI安全议题一旦进入公共程序,就会变成另一个版本的枪支管控,支持的人很多,但反对的人更愿意为它投票,一场混乱的公开辩论哪怕改变不了结局,也会冲击叙事本身,让资本和选民都开始犹豫。科技公司知道这一点,政客也知道,所以双方默契地把这件事留在私人通话和播客里解决。
普通人在这件事里不是受害者,也不是旁观者。他们是筹码。
川普在数据中心上的表态已经说明一切。他不讨论技术风险,不讨论电力消耗,不讨论地方居民的反对理由。他只给选民一个二选一,要财富还是要贫困。整个AI治理的公共维度,被压缩成了一道选举算术题。
这套逻辑下,监管等于审查,审查等于减速,减速动摇资本市场叙事。估值弱化,信用收缩,资本流入放缓,选票流失。所谓监管,怎么都不可能落地执行。
川普个人身上也很尴尬。他被视为最擅长交易的总统。但在这张网络里,他转个身都难。几个企业家,一通电话都能瓦解他作为大总统的决策意志。
维持这一复杂交易系统长期存续的东西,恰恰是这系统短期存活所不能承受的东西。
治理才是长期保险,此刻却成了最短期的成本。后者作为商业的最优解,却在瓦解、毁弃着前者的根基。
它不需要任何人密谋。上述结构自己也会产出这么个结果。
或者说,科技巨头创始人们的游说,只是加速器。
2026年上半年,据统计,OpenAI的联邦游说支出同比涨幅接近翻倍,Anthropic的涨幅更明显,微软、谷歌的游说支出也创下近年新高。黄仁勋、马斯克幕后更甚,他们对川普的直接撬动,早就体现在年初空军一号上。
美国用了几十年时间,向全世界推销一套叙事。那就是民主、自由市场、有限政府,反复强调规则透明,程序正义。这叙事在冷战时期是武器,在全球化时期更近乎资本本身。可当它遭逢泡沫、美债、选举周期,它连个常规的监管机构都建不起来。规则本身的设计,从一开始就将资本的利益置于公共安全前面。
这也是这件事更深的讽刺所在。美国指责中国用国家力量干预市场。可美国自己呢。资本利益凌驾公共利益,本身就是一种产业政策,只是它没有文件,没有署名,靠总统的电话和播客完成。
川普把AI产业当成国家项目在推。他给数据中心背书,用选举动员给AI站台,把科技股牛市当成政绩。这是另一种形式的产业政策,只不过它不叫产业政策,叫选举。
中国至少承认自己在做产业政策。所有的规划、补贴、引导基金,都写在五年规划和国务院文件里,可以讨论、修订、问责。美国不承认。美国潜在的产业政策越来越密集出现在川普电话、社交圈、推文里,推特治国延续着此刻美国的神话。
"朕即国家"已变成"AI即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