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家办新智点 ,作者:Foinsight
2026年9月17日,相关媒体披露了一份此前未公开的法律文件。2002年,LVMH曾与爱马仕继承人尼古拉·皮埃什(Nicolas Puech)的财富管理人埃里克·弗雷蒙(Eric Freymond)签署协议,计划购买皮埃什及其他家族成员持有的数百万股爱马仕股份。
此前外界已经知道,LVMH曾秘密建立最高约23%的爱马仕持仓,而皮埃什则称自己直到2022年才发现,原本持有的约6%爱马仕股份已经“消失”,按今天市值计算价值约100亿美元。此次披露的秘密协议以及双方之间的资金往来,让两条线索出现了更具体的交集。
但这些股份何时离开、最终卖给谁、所得资金去了哪里,目前仍没有确切答案。LVMH表示,2002年的收购协议最终没有执行。
这桩持续多年的财富谜案,也暴露出超高净值财富管理中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当财富规模越来越大、结构越来越复杂,家族Owner如何确认自己真正拥有什么,又是否始终掌握着这些资产的控制权。
一份签于2002年的协议
这场谜案最新的突破,来自法国和瑞士的诉讼及调查材料。
其中最重要的一份文件签于2002年11月12日。LVMH长期战略顾问皮埃尔·戈代(Pierre Godé)与皮埃什的财富管理人埃里克·弗雷蒙签署协议,计划购买皮埃什及其他爱马仕继承人持有的数百万股股票。
双方的接触始于2001年。瑞士律师亚历山大·蒙塔翁(Alexandre Montavon)向法国检方表示,是他将弗雷蒙介绍给戈代。按照其证词,弗雷蒙曾提出以皮埃什的账户作为中转,将其他家族成员的爱马仕股票出售给LVMH,以隐藏最终买家的身份。LVMH没有回应其是否曾通过皮埃什账户购买股份。
瑞士法院文件显示,2002年,在弗雷蒙协助下,LVMH已累计获得爱马仕约4.9%的股份。2001年至2009年,LVMH及阿尔诺家族控股公司至少向弗雷蒙的资产管理公司支付2000万美元佣金和费用。弗雷蒙后来因报酬问题起诉LVMH,双方于2019年和解,LVMH再支付1000万欧元。
2002年的协议是否得到皮埃什本人授权,是争议的关键。蒙塔翁称自己从未直接向皮埃什确认。LVMH则表示,由于无法确认弗雷蒙是否获得授权,协议最终没有执行,并于2010年底被销毁。
2010年,LVMH披露已持有爱马仕约17%的股份,此后最高达到约23%。其还通过股权掉期等衍生工具建立持仓,并在2013年因相关信息披露问题被法国金融市场管理局罚款800万欧元。2014年双方和解,LVMH处置大部分持股,阿尔诺家族集团保留约8.5%。
企业层面的股权之争告一段落后,皮埃什个人的财富问题在多年后浮出水面。
皮埃什称,2022年结束与弗雷蒙长达数十年的合作后,他重新核查资产,发现原本持有的约6%爱马仕股份已经不在。这些股份何时转移、卖给谁、资金去了哪里,目前仍没有完整答案。
LVMH坚持2002年的协议从未执行,并称即使曾买入皮埃什持有的股票,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
2025年7月,弗雷蒙在瑞士身亡,当地检方认定其死亡属于自杀。弗雷蒙生前否认存在不当行为,法国方面的相关调查仍在继续。
一边是价值100亿美元的股份,一边是合作数十年的财富管理人。真正令人意外的是,Owner本人直到多年以后重新核查资产,才发现两者之间可能已经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当Owner看不到真实账户
皮埃什案的另一面,是超高净值家族如何掌握自己的底层资产。
2004年,格鲁吉亚亿万富豪比济纳·伊万尼什维利(Bidzina Ivanishvili)设立Mandalay Trust,资产超过11亿美元,由瑞信信托担任受托人,资产存放于瑞信日内瓦和新加坡等账户。
2006年,帕特里斯·莱斯科德龙(Patrice Lescaudron)成为伊万尼什维利在瑞信的客户经理。新加坡法院后来认定,2006年至2015年间,莱斯科德龙未经授权转移和交易相关资产。其中仅2006年11月的六笔资金转出就达到3541万美元,2007年5月一天内又发生超过4660万美元的类似交易。
相关交易曾在瑞信信托内部引起疑问,但法院材料显示,瑞信信托没有及时直接联系伊万尼什维利核实交易是否获得本人授权。直到2015年,问题才最终曝光。
伊万尼什维利随后起诉瑞信信托。新加坡国际商事法庭一审判令后者赔偿约7.43亿美元及利息和费用。上诉法院此后确认瑞信信托违反相关受托责任,同时调整了部分损失计算。
类似的问题也出现在新加坡的一家单一家办中。
中国企业家钟仁海在新加坡设有家族办公室熊猫企业(Panda Enterprise)。2023年底,钟仁海发现相关资金问题,随后聘请安迈企业咨询(Alvarez&Marsal)进行独立法证调查。
安迈称,约7400万新元从钟仁海本人或关联公司Lee Fung International的银行账户被不当支付,涉及涉嫌虚假报销、未经授权的奖金和费用,以及个人账户资金转出等。相关指控仍存在争议。
法院文件披露,2022年1月,钟仁海收到的现金流报告显示,其星展银行账户余额约81.7万美元,而同期银行记录显示约289万美元。安迈称,此后约122万新元转给其中一名被告。
2025年3月,新加坡高等法院维持针对相关被告的全球资产冻结令和部分所有权禁令,但尚未对案件实体争议作出最终判断。
两个案例的财富管理架构不同,却涉及同一个问题。Owner获得的资产信息,如何与银行、托管机构等底层记录进行独立核对。
当信任变成一种危险
与皮埃什合作数十年的弗雷蒙,以及伊万尼什维利在瑞信长期合作的客户经理,原本都是Owner最信任的人。
对于超高净值家族而言,这种长期信任往往意味着更大的权限。随着合作时间延长,一个人可能逐渐从投资顾问变成财富事务的核心协调者,同时掌握账户信息、银行关系、公司实体和交易安排。
风险也由此产生。真正危险的并不是信任本身,而是当信任逐渐替代独立核验,甚至让资产信息、交易执行和外部沟通集中在同一个人手中。
欧莱雅继承人利利亚娜·贝当古(Liliane Bettencourt)身边,也曾出现类似的长期代理关系。
2003年,具有审计和会计背景的帕特里斯·德迈斯特(Patrice de Maistre)进入贝当古家族财富管理体系,担任核心控股公司Téthys和投资管理平台Clymène的总经理,并参与贝当古个人财富及基金会事务。
2010年前后,贝当古拥有约170亿欧元财富。其独生女弗朗索瓦丝·贝当古·梅耶尔(Françoise Bettencourt Meyers)后来对母亲身边的顾问产生质疑,并推动司法介入。贝当古本人最初并不接受女儿的判断,并曾公开重申对德迈斯特的信任。
2015年,法国法院以滥用弱势等罪名判处德迈斯特30个月监禁,其中一年缓刑,并处罚款25万欧元,同时判令其向贝当古支付1200万欧元赔偿。此后,德迈斯特撤回上诉并与贝当古一方达成和解。
对于超高净值家族而言,资产越复杂,Owner越需要少数熟悉全局的人协调银行、律师、税务顾问和投资机构。关键在于,当同一个人同时掌握资产信息、参与交易执行和外部机构沟通时,Owner是否还有第二套独立的信息来源。
从一个Owner到一群人
皮埃什案涉及的,是Owner与长期财富管理人之间的信息和控制问题。当财富进入传承阶段后,同样的问题会进一步扩展到家族成员、受托人和其他主体之间。
2026年,香港“电筒大王”沈汉深家族的一宗案件提供了一个直接的例子。
沈汉深夫妇通过集信国际持有8套物业和4个车位,案发时估值约2.28亿港元。2023年,其长子沈俊文通过伪造股份转让文件、董事会记录等材料,将父母从公司董事名单中移除,并将自己及另一人登记为新董事,同时申报自己为公司唯一股东。随后,他以公司名下3套西贡物业抵押融资。
直到当年11月,沈氏夫妇准备抵押另一套物业时,才发现两人已不是公司董事,部分物业也已被抵押。沈俊文随后被捕,并于2026年承认5项欺诈罪,最终被判监4年。
当家族财富从企业股权进一步进入信托等法律结构后,控制权的安排会更加复杂。
美国音乐人吉米·巴菲特(Jimmy Buffett)去世后,则留下约2.75亿美元婚姻信托,由妻子简·巴菲特(Jane Buffett)和长期商业及财务顾问理查德·莫曾特(Richard Mozenter)共同担任受托人。此后两人围绕信息披露、费用和资产管理发生争议,并分别寻求通过司法程序解除对方的共同受托人身份。
这些案例的法律关系不同,却指向财富传承后的同一个问题。随着第一代Owner退出,控制权开始分散给家族成员、受托人和专业机构。谁有权签字和调动资金,谁掌握底层账户信息,发生分歧后由谁最终决定,都需要提前明确。
家族传承的不只是资产,也包括一套能够继续运行的控制机制。
一份家族资产总表
从皮埃什失踪的爱马仕股份,到伊万尼什维利的瑞信账户,再到钟仁海的新加坡家办等几起案件都指向一个基础问题,Owner真的知道自己的资产在哪里吗?
随着财富分布到不同银行、基金、公司、信托和司法辖区,这个问题并不容易回答。Owner越来越依赖CIO、CFO、银行或财富管理人提供的信息。
因此,财富管理体系的起点,可以是一份完整的家族资产总表,记录主要资产的归属、托管机构、处置权限、当前价值及底层法律文件。在此基础上,还需要三套基本机制:
第一,独立核验。
家办需要将银行余额与银行或托管机构直接核对,公司股权和董事信息与注册文件核对,基金持仓与基金管理人或托管记录核对。负责制作报表的人,不应成为验证这些信息的唯一来源。
第二,权限管理。
家办需要明确交易发起、审批和执行的责任人,以及银行签字权、公司董事变更和核心资产处置等关键权限。对于重大资金划转和核心资产处置,发起、批准和执行需要适当分离。
第三,利益冲突管理。
家办员工和外部顾问从银行、基金管理人、交易对手等机构获得的佣金、介绍费、返佣或其他经济利益,应当进行申报和审批。
此外,家族Owner还可以通过定期更新的资产看板,掌握总资产及其分布、主要账户和托管机构、重大资金流动、核心资产变化以及关键权限变更。
这套体系是否有效,还可以通过一个简单的问题进行检验。如果CIO、CFO、私人银行家或长期财富顾问突然离开,家族能否在不依赖这个人的情况下,找到核心资产和法律文件,并重新取得必要的操作权限。如果不能,这套体系仍然存在较强的关键人依赖。
家办的作用并不只是让专业人士管理财富。对于Owner而言,更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拥有什么,能够独立核验,并始终保留对资产的最终控制权。因为财富管理真正需要管理的,从来不只是财富本身,还有财富背后的信息权、决策权和控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