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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经“接手即盈利”的深圳便利店,正在被批量转让

    虎嗅 2026-09-20 2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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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深圳微时光 ,作者:白粥


    深圳曾以“中国便利店之都”闻名,但根据最新的《2026年城市便利店发展指数》数据,深圳约每3252人拥有一间便利店,密度排列第六。


    这座城市,街头巷尾,招牌密密麻麻,24小时亮着光。美宜佳、天福、罗森、7-Eleven,还有数不清的无名夫妻店。


    然而,在这座高密度、快节奏的城市表象之下,一波特殊的转让潮正在悄然涌动。


    社交平台上,一条条转让信息折射出无数普通人的创业幻觉:“宝安沙井老店转让,无转让费,接手直接盈利……”“投小几万当个工作干,比上班清闲自在……”“适合刚创业和老人家,就是赚个人工钱。”


    今年7月,CCFA(中国连锁经营协会)发布了《2026上半年便利店企业发展情况简报》,数据显示,71.7%的便利店企业来客数下降。


    当超过七成便利店企业遭遇来客数下滑时,问题已经不是某一家企业经营出了问题,而是整个行业都在发生变化。


    当怀揣数万积蓄的普通人满怀期待地走进这个行业时,等待他们的往往不是自由的创业老板梦,而是一份每天连轴转十几个小时、还要自掏腰包倒贴的“亏本长期工”。


    01


    幻觉的起点


    “买”个稳定的工作


    如今,各大社交平台随处可见深圳便利店转让的帖子:


    “宝安沙井一家做了七八年的老便利店转租,无转让费,直接点货,有烟证,有固定的顾客,接手可以直接盈利……”


    “找不到工作,投小几万当个工作干也可以,宝妈带孩子看店也可以,看店比上班打工要清闲自在很多。”


    在经济周期波动与就业环境深刻调整的当下,“开一家便利店”成了许多深圳人应对职业危机的选择。


    他们或疲于职场内卷、不愿看老板的脸色,或难以兼顾工作和家庭,想重新找一份两全的自由职业,而成为便利店老板,正不偏不倚地击中他们的痛点。


    他们满怀希冀地走进这个行业,初衷往往极其卑微:不求暴富,不求忙碌,只求“买一个安稳的工作”。


    在他们的想象中,便利店的日常无非是白天摆摆水、擦擦灰,顺便陪伴孩子嬉戏。没有客人的时候,还可以坐在收银台后玩手机,日子清闲而自主。


    但现实往往不尽人意。


    在宝安沙井经营一家老店的店主陈生,在经历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后,最终选择让妻子带着孩子去龙华开一家别的新店,而自己则独自一人留守老店,并且准备转让。


    面对前来咨询运营便利店经验的人,他吐露实情:“其实店里也没啥大事,但人被死死拴住了。”


    他的店在一个繁忙的十字路口附近,周边客流量不算少,白天的客流主要来源于周边饭店的食客,午饭过后,则是零散的路人客源。


    每天,他一个人从早上十点看店到凌晨一点,饭点时间客流量大,妻子会提前给他送饭,或者吃过饭后来换他。


    他日工作时长达到15个小时,每月扣除进货、房租、水电费之类的成本支出,再加上品牌给的陈列费,收入能达到8000元左右,“这是一家三口在深圳的生活费,还没算五险一金的缴纳。”


    “也没有什么很忙的那种,因为现在营业额也不咋地。主要是我这边也没啥精力做,一个人太累了。这种店铺说实话就是适合刚创业和老人家开,因为就是赚个人工钱。”


    另外一位便利店的店长,转让店铺的心情则更加紧迫。


    她把店开在了小区内部的一楼,小区仅有两栋楼,客流量少,平时路过店门口的人都寥寥无几。


    “开了几个月了,每个月都是营业额一千,但是我的房租和水电加起来都要两千多了,人工也亏在这上面。”


    她开店的初衷,是想边带孩子边看店,但是现在,她和孩子都被困在了店里,连周末和寒暑假都失去了。


    02


    夹缝生存


    被外卖店与零食店夹击


    如果说每天死守十五个小时的肉体折磨,还能用“为了生活”咬牙硬扛,那么收银台上越来越难看的数字,则将小店主最后的希望彻底打碎。


    回看深圳便利店的发展轨迹,过去的黄金岁月早已一去不复返。


    2015年前后是老士多店的黄金时代,那会儿烟草利润高,网购还没全面渗透,选个客流量高一点的位置开店,挣钱的概率极高。


    变局发生在2018年前后,彼时外卖与电商的普及让价格彻底透明,客人开始举着手机当场比价。


    到了2022年,量贩零食店满大街开花,不仅价格低到极致,品类也更加丰富,原本靠卖饮料挣钱的小店被挤到了边缘。


    而到了这两年,加上各类线上折扣超市全面涌入,从小吃零食一路卷到日用百货,价格低到洼地,送货上门的服务也极其便利,便利店最后的防线也彻底失守。


    一位开店多年的老板坦言:“零食店有些饮料的零售价,比我们从批发商那儿拿到的进货价还便宜。人家拿饮料当引流品,我们却要靠它养家糊口。”


    商业巨头凭借庞大的体量拿到的集采底价,在独立小店面前形成了残酷的价格压制。


    当顾客手拿手机,对着货架上的商品质问“网上才卖几块钱,你这怎么卖这么贵”时,店主们往往陷入百口莫辩的尴尬。


    起初,大家还会耐心地解释进货渠道、运费和起订量。可说得多了,他们发现根本没人听。


    在消费者眼里,平台卖得便宜是本事,小店卖得贵就是老板心黑。


    “你讲再多理由也没用,顾客就觉得进价都一样,是你贪心。”面对根深蒂固的误解,便利店老板陈生最后只能选择沉默。


    更致命的是,曾经作为便利店“保命底牌”的烟草专卖,如今也保不住小店了。


    以往就算零食百货不赚钱,只要手里有烟证,靠着稳定的烟草利润也能勉强糊口。但随着烟草政策与配额的调整,紧俏烟越来越难拿,曾经高利润的烟草品种,如今大多只有微利,甚至亏本。


    除了明面上的亏损,看不见的隐形成本也在悄悄侵蚀着微薄的收入。


    过期食品只能自己消化的损失,城中村小店里防不胜防的货品失窃,还有夏天空调与冰柜全天运转带来翻倍的电费,无一不在拉高成本。


    便利店的选址,不管怎么样都很难完美。


    无论是写字楼下“做五休二”的周末冷清,还是学校周边放假即停业的无奈,亦或是新小区底商长达一年的养店煎熬,在便利店越来越密集的现在,每个暂时还未被入驻的选址,都有待掂量。


    03


    加盟代价


    与沉没成本


    单打独斗的小店在风雨中飘摇,而那些试图找个靠山、抱团取暖的新手小白,往往会一头撞进更精密的资本陷阱。


    许多急于跑马圈地的小型便利店品牌,把收割的镰刀精准对准了缺乏经验、急于寻找出路的创业者。


    他们用“包教包会”“接手即盈利”等话术画饼,织出一张诱人的网。


    在龙岗四联社区,许明讲起了自己加盟便利店半年的血泪史。他盘下的铺面原本是一家包子铺,上任老板因为起早贪黑太累,每月还要承担4500元的租金,赚得太少而挂牌转让。


    开店初期正值暑假黄金期,铺子的日营业额一度能冲到1200元到1900元。


    这短暂的繁荣让他以为自己选对了路,账面上看除开第一个月亏损,后面每月扣除成本,还能剩七千左右的“净利润”。


    “但那根本算不上赚钱,顶多是给自己挣了份辛苦钱”,许明后来发现,自己不过是在给房东打工。


    高昂的初始投入和隐形开支,很快撕开了账面盈利的假象。半年下来,扣除房租、水电和不断产生的货损,他算了一笔账:除了落下一身疲惫,前期投入的十来万元积蓄里,现在5万转让这家店,足足有六万彻底打了水漂。


    “加盟就是一个大坑。我选的是个东莞品牌,光加盟费就交了三万,定制货柜又花了三万,进货拿了两万,再加上装修押金差不多2万。忙活了半年不仅白干,本金还亏了不止一半。”


    现在,他准备及时止损,转让店铺,他的身体扛不住了,准备关店回老家休养。


    而关于这家店的始终,从最初的“寻求安稳”变成了朋友圈里那句苍白的“因个人身体原因,诚心转让”。


    那些穿梭在街巷的供货商和业务员,或许是最清楚哪些店在死撑的人。


    一位业务员观察到:“我们这个片区今年就关了十几家,但奇怪的是,又有同样品牌的店开在了同一个位置。抛开我的工作不谈,这些人或许真的是不撞南墙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