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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宋小兵杀敌归来:主将却说他们是逃兵,立刻斩首 | 钻洞营012

    魔宙 2026-09-17 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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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我是朴飞。

    今天继续更新《钻洞营》,这是这个系列的第十二篇。

    前几年网上流行的一句话,你们肯定听过:很多看起来难以置信的规定成立,一定是因为前面有匪夷所思的事件发生。

    这个事儿不光现代有,就连古代也是这样。

    比如古代打仗,杀了敌人拿人头回来领赏,这规矩听起来就挺逆天的吧?

    那就是因为虚报军功的情况屡屡发生。

    而这条逆天的规定,后来还有变化,那就是戚继光却专门下过一道禁令:冲锋的士兵,不许擅自割取敌人的首级。违反规定,带着人头回来报功,自己的脑袋也可能保不住。

    因为他发现,前面士兵刚杀了几个敌人,几十个人就争着往回跑,要报功。后面的士兵看不清,还以为被打败了,也跟着跑。

    眼看要赢的一场仗,可能就被这群急着领功的人带垮了。

    可身在其中的人,哪有那么容易看清这些?

    今天这篇《钻洞营》,梁小七等人明明立功,出城斩杀十人,可是回来以后,却被将领判成逃兵,要被立刻斩首。有人问凭什么,立功还要被杀,天理也说不透。

    可事已至此,他们还有道理可讲吗?

    钻洞营

    作者:段长河

     第十二章  钻蝼逃墙 

    “挖不通,底下全是水,想绕开大天池,还得接着向奇胜门那边挖。”吴盛世传回了消息。
    梁小七抹了把汗:“那就绕道呗,还能咋子。”
    “你们绕吧,我这脚刚见好,还让我泡水?”吴盛世嘟囔着一指刘五,“你接着刨,我歇会儿。”
    吴盛世说完,把手里的铁锹一扔,摇着范阳笠,自顾蹲下歇息,梁小七瞥了一眼:“你是真不怕把刘五累出个好歹,那天扛米袋子,我瞅着他肺都要压炸了。”
    “他壮实得很。”吴盛世漫不经心。
    漫不经心的不仅吴盛世一个,梁小七和他的同袍们同样饿着肚子,同样且混且过地挖掘。
    张礁依旧每日登门,寻找王坚求援,估计他自己都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闭门羹了。武道衙门的把守,一直推托王坚抱病在身,但即使是钻洞营的这群泔水也能想明白,一定有什么事情在发生,但自己这些个小虫,不配知道。
    张礁身上能卖的都已刮了个干净,这位指挥使开始像他的兵卒一样伶仃,每日的求援变成了笑话,他顶着一张硬脸,开始学习躬身拱手,逛遍了兴戎司每个营后,依旧是所学不精。
    在活着这件事上,张礁失去了所有的办法,对一个打落生就活在军营、长在军营里的人来说,除了向他的上官讨要,哪儿还能弄到粮食和银钱,他一无所知。
    “你说,要把咱们这撮人跟张礁一块儿扔到城里头,哪个先饿死?”梁小七忍不住不去想。
    “烂赌鬼第一个饿死。”
    “这么㞗样子下去,咱们也别叫钻洞营了,叫讨饭营吧。”吴盛世搓着胸口的泥渍,不咸不淡地说。
    张半仙随手塞了一把草糊糊进锅,摆手轰开了吴盛世:“你娃积点口德吧,死了到地下,要拔舌头的。”
    自上次从粮储仓库回来后,众人也吃上过几顿饭,多数是他们搜罗的野菜树叶子,捣成糊糊。偶尔也有米汤,兑着吃,这来自鼠尾巴和张半仙的馈赠,他们这种行当,活在有人的地方,就饿不死。
    在这二位被钻洞营供起来之前,张礁打断了这一切。
    “即日起,营中再有行偷窃、以卜卦之名招摇撞骗者,军法处置!”张礁如是说。
    张礁还不清楚他们偷盗军粮的事,以为他们脸上的伤口和他们讨回来的粮食,是一码事。
    以张礁这种规矩人最离谱的想象,无非是纵兵抢粮不成,又挨了打。他怎么挠头也猜不透,为了一口食,钻洞营的人什么都愿意做。
    “我吃这军粮才吃上几口啊,凭啥军法处置我?”何屠子哼哼唧唧,被众人赏了几脚。这些日子,最不通人性的钻洞营,也或多或少能体谅张礁一点了,但也只有一点点。
    “吴盛世,就你能偷懒,我说怎么一扭身人没了,跑这儿躺着来了。”烂赌鬼忽然蹿出。
    梁小七将范阳笠盖在脸上,也抛了锹,倚靠在一旁阴凉下:“小点声,难得何屠子大嗓门儿今天不在,清净。”
    “咋子,不挖了?”
    “挖也没用,就算咱们把外缘地道都挖透了,中间地道入口打不通,都他娘死胡同,有个 用。”梁小七的声音从范阳笠下传来,发闷。
    “指望鞑子进来,一脑袋摔地道里拍死自己?”
    “那我也歇会儿。”烂赌鬼一屁股坐下,吴盛世嫌弃不已,蹬着让他挪远点,热。
    “歇会儿就对咯。”梁小七哼唧着,伸手一抓,从地上拾起了一只土蝼,用手指拨弄着,看小虫两只爪左右划拉。
    全是无用功。
    “入城的流民说,鞑子已经打进大良城了,再往前走,就是钓鱼山。”
    梁小七捏着土蝼,对着阳光,哼唧着:“咱们这伙人呢,就和这蝲蝲蛄一样,修工事,挖地道,就慢慢钻,最好是能把脑袋和屁股都藏在土里才好。”
    “您说钻就钻吧,好赖是全城一起钻。”梁小七支起身子,“但别的营吃的好歹是饱饭,咱们呢?干重活儿,不赏饭,还不能离开军营。
    “鼠尾巴和张半仙,尤其是张半仙,土埋眉毛的人了,为了咱们一口嚼裹,是一天不敢歇啊,就为了养活咱们这帮子人,那张礁呢?轻飘飘一句话,否了。
    “活得还不如城里的流民,咱们就像那个大个活牲口,但牲口,那也得吃饱了才能干活啊。”
    吴盛世听出了话外音:“啥子意思嘛?”
    梁小七骨碌起身:“我太了解张礁这种人了,茅厕里的石头,太硬太臭。
    “都说了那个图不对劲,没有的石缝那就是没有,这位阎王呢?认死理!他余玠就不是人,他画图就不会犯错?再说了,和谁作对不好,和俞远图顶着干,你看看现在这城里,到底是王坚说了算,还是他俞远图说了算?
    “这也就是鞑子还没来,不好整治我们,真打起来,和俞远图作对的下场,就是张礁连带着咱们一伙儿,被俞远图一道命令,直接扔到战场上当劈柴烧。”
    “有话直说,年纪轻轻搞那么些弯弯绕。”一个声音忽然自背后草棵响起,张半仙已不知道在那偷懒躲工多久了。
    “你看,这就是聪明人,知道挖地道没用,早撂挑子了。”梁小七看了看张半仙。
    “还记得,之前修小东门那块城墙吗,当时,我留了个口子——别再跟着张礁受这个罪了。”梁小七拽下袖子,伸出手腕,“咱们逃吧。”
    沉默片刻,数只手臂已经搭在梁小七腕上:钻洞营,决意逃亡。
    梁小七转向张半仙:“你不是能掐会算,你给算算,哪天起雾,咱们趁着夜色和大雾,直接逃出去。”
    张半仙沉吟:“你等我去起个卦。”
    随后,他绕过人群,径直来到还在闷头凿挖土块的刘五面前:“看看,最近啥子时候起雾。”
    这位庄稼汉眼睛半眯,抬头看天:“今夜。”

    当夜,小东门,数条身影借着大雾,绕开巡逻兵士,悄悄攀上了城头。
    “咕咕,咕——”鸟叫声从雾中传来。
    梁小七侧耳倾听,压低声音:“鼠尾巴帮咱们看着西边,有人来了他吹鸟哨知会咱们。”
    “烂赌鬼,你去看东边。”
    “我也不会学鸟叫啊?”烂赌鬼说。
    “那就摇串鼓,打竹板儿,再不行你就给人唱一段。”梁小七恶狠狠地瞪回去。
    张半仙叹气:“又说些屁话嘞。”
    梁小七伸手去摸墙边的砖石,雾气之中,城墙湿滑,极难分辨。忽然梁小七面色一喜,他已摸到了自己当时留下的一个小缺角,那就是记号。
    “我说一二三,咱就抬。”梁小七吩咐着,“是竖着抬,稍微歪一点也不成。”
    梁小七曾丢给何屠子一个小玩意儿,鲁班锁,其内部是由多块木板互相卡死,须按顺序将木条逐步抽出,才能解体。
    梁小七设计的这段城墙,倒没那么精巧,只是预留了一段墙内中空,掀开一层遮盖的石砖,再抽去二级卡扣的石墙,便能沿路而下,进入那段中空,推开最外侧虚掩的整石,就直通城墙之外。
    “这么个法子,就不怕鞑子从你这个洞里钻进城噻?”张半仙斜着眼睛。
    梁小七却是早料到此问:“这就是不信我的手艺。”
    “先不提鞑子能不能抵近城墙,能不能在成片一模一样的城墙里找到这块虚掩的石头。就算真发现了,这个洞,也只能从上往下进出,鞑子除非是三头六臂,要么累死也爬不上来。”
    “要爬上来呢?”张半仙不依不饶。
    “城墙上那么多兵丁是瞎的?想反爬,那就是一群王八挤在一个小洞里叠罗汉,一根儿矛能给他们都穿了葫芦。”梁小七摇头晃脑。
    张半仙不置可否,沉默依旧。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梁小七叹口气,“不带何屠子是因为人家在城里有家有业,犯不上和咱们赌命,这种事告诉老斥候,他转眼就能让张礁知道。
    “这次,不是不带羊娃子跑。
    “咱们做完这些事,就能脱了军籍——所有人都能脱了军籍,到时候找条山沟一钻,离开钓鱼城,随便找个地方,没鞑子、没军营的地方,咱们好好当老百姓不好吗?”
    张半仙的沉默越发漫长。
    “龟儿的你俩倒是抬啊?累瓜娃子呢?”吴盛世的声音忽然蹿出来。
    “抬!”梁小七说。
    整块的砖石被负起,刘五喘着粗气:“还有,还有几,几块?”
    梁小七咽了口唾沫:“一块。”
    木头和石头的重量,确实有所不同。
    “那咱们,下去,还咋把石头放回原处?”刘五问。
    “不放。”梁小七摇头,“后边的事和咱没关系,出了城以后就是天高任什么鸟飞。”
    看见张半仙的眼神,梁小七又补充:“当然,办完回城,之后的事和咱们就没关系了。”
    “咕咕,咕——”
    刘五闭上眼:“我好像都听见那什么鸟飞了。”
    “那他妈是鼠尾巴,有人来了!”

    钻洞营几人的逃亡,大抵顺利。他们打开了空心城墙,也自通道内一顺即下,捎带将烂赌鬼也搭了上来,最后纵身一跃,已至城外。
    形势大好。
    如果张礁没有手持短刀,一路追赶,或许会更好。
    “咕!咕咕!咕咕!”
    “别他娘吹了!快跑!”梁小七连滚带爬,还不忘扭头喊。
    吴盛世,每逢涉水,都得停下来,抱着他那蜕皮的脚鬼哭狼嚎一会儿,雾气里,那声音难听沙哑,像在知会张礁,他们的方向。
    月光正亮时,他们能看见张礁正远远缀在身后:一袭粗衣,短刀倒提,没有高呼止步之类的客套,只有淬火的眸子在雾色里飞奔。
    “换方向!”梁小七喊着。
    他们原定是直奔石子山,但那里都是一马平川的旷坦路面,他们的队伍中,只有老头儿,瘦竹竿子,蜕皮的双脚,没有任何可能赢下这一场,唯有转道脑顶坪,那是最近的山路,当下只有藤蔓和掩盖身形的密林才能助他们一臂之力。
    “咕!咕!咕咕——噗!”鸟哨声戛然而止。
    梁小七伸手将藤蔓系在腰间,伸手扯向张半仙:“鼠尾巴被逮了,老头儿你快点。”
    张半仙气喘吁吁:“快不了咯,你非走这个山路,我一把年岁,咋个跟得上。”
    “活阎王他山路不熟,咱走这儿,他上不来!”
    “你个宝器!他上不来,我老骨头就上得到?”张半仙往地上一瘫,摆了摆手,示意梁小七几人尽管爬去,自己则摘下范阳笠,折起扇凉。
    “上来啊!”梁小七已登上山路间的一块巨石。
    张半仙将手里的斗笠摇了两下:“你娃再絮叨,等下可就被他逮到咯。”
    直至梁小七三人的身影消失于盘山道,张半仙才找了块小石礅歇歇屁股,今天晚上胡闹得够多了。
    一阵脚步声骤然响起,张礁已近。
    “这边头。”张半仙说。
    身影陡然吹散了近前的雾气,张礁倒提短刀,奔至近前,脚步一缓,人已立在张半仙眼前。
    “刚爬上去,追吧。”张半仙头也没抬。
    张礁默不作声,只是伸手入怀,将兜里的鸟哨凑到嘴边,吹出咕咕两声,这是他今天逮到的第二个人。
    张半仙摇头,把身子重新靠回石头上,眯缝起眼睛。这些日子,和钻洞营这些怪家伙儿混一块儿,连张礁也染上味儿了。
    “这也是个娃嘞。”
    雾气中,沙沙声响,鼠尾巴顶着瘦高的影子凑了过来:“我猜第二个就是你。”
    “人老嘞,跑不动嘞。”张半仙回过头,“平常没看你这么老实,我以为张礁得把你家伙捆起来呢。”
    “我答应不跑。”鼠尾巴回答。
    “你还怪仁义。”
    老人和瘦子心照不宣,他们都清楚,起码今夜,他们都不想出城。这次的逃亡更接近于胡闹,他们已然习惯了梁小七的指派,但同样,也开始习惯了张礁。
    张半仙折着斗笠,帮鼠尾巴掸了掸蚊虫:“那个鸟哨子,你给他的?”
    鼠尾巴忽然笑了:“他自己抢的。”
    张半仙满意地眯起眼:“是嘞,这才像个娃嘛。”

    “我不成了,我脚要烂了,刚长出来的一层新皮,烂完了。”吴盛世忽然决定放弃。
    梁小七不肯罢休:“接着爬,被活阎王逮到,给你扔水泡子里,让你全身都烂完!”
    刘五大惊失色,就地一蹲:“可不敢被逮,你上来,我背你!”
    “他说啥子你信啥子。”吴盛世横了一眼。
    “他不识好歹,你甭管他,刘五你先背我。”烂赌鬼倒是给杆就爬。
    吴盛世找了块平坦地方,细细端详脚掌:“得了,你们快跑,我给你们拖延着。”
    不等刘五再冒瓜气,说什么生死与共之类的屁话,吴盛世一锤子走了他:“快走快走,张礁追来了!”
    三人歪斜的背影顺着山坡走远,吴盛世又开始怪叫,公鸭嗓传得好远。
    “别叫了。”张礁忽然出现。
    吴盛世双手一伸,做个戴枷状:“我降了。”
    “好。”
    张礁抽出鸟哨,这次吹响了三声,将鸟哨一揣,就要迈步。
    “你等会儿。”吴盛世忽然说,“我答应帮他们仨拖延一阵儿。”
    张礁微微侧头:“你打算怎么拖延?”
    吴盛世连忙一副讨饶状:“就那三块料,你闭着眼睛都能逮到,让他们先跑一会儿,不耽误事儿。”
    “我不是来玩的,私逃出营,按军律视为叛逃,当诛。”
    吴盛世迅速点头:“是是是,那不是私逃出营没回去嘛,你给他们逮回去,不就没出营吗?”说着又抬头看天,“瞧这个天色,你给他们逮回去,还能审一宿,没准儿主谋都能审出来喏。”
    “不行。”张礁说完,转身就走。
    “待这儿别动,等鼠尾巴、张半仙他们过来。”
    吴盛世哎哟一声,继续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只片刻,周遭脚步声又起,抬头问道:“啷个又回来咯?”
    “这是之前的药,你拿去外敷。”张礁说完,再度转身。
    直到敷完了药膏,鼠尾巴和张半仙才游荡着逛过来,看见吴盛世倒是一愣:“你咋第三个就被逮咯。”
    “脚疼。”
    “格老子,信你的鬼话。”鼠尾巴说,“没有你鬼哭狼嚎地报信,张礁能追得那么快?”
    “说了脚疼,你龟儿还问啥子。”吴盛世不耐烦地回应,“搭把手,药刚涂上,走得不轻快,等会儿看不到活阎王捶梁小七咯。”
    张半仙摇头轻叹,伸手揽过吴盛世的胳膊:“你们几个娃儿就闹吧。”
    山路之上,还剩下三条身影穿梭在林子中,时而压低脚步声,时而向后张望。三个做贼心虚的人忽略了一件事,这不是他们熟悉的钓鱼山,这儿没人,自然也没路。
    烂赌鬼向后瞥了一眼,火急火燎地嚷:“追来嘞!”
    “分开跑!”
    梁小七一声叫嚷,烂赌鬼已撒开腿直接绕道,埋头扎进了树林,刘五却是原地左右转圈,一咬牙再度跟上了梁小七。
    “不说分开跑吗?”
    “我不认路!咋子下山哟?”刘五气喘吁吁。
    “找水声,旁边就是嘉陵江,咱沿着江岸走,绕也绕回石子山了。”梁小七一扭头,见刘五完全没转向的意思。
    “我还是跟着你吧。”刘五说。
    忽然梁小七听见侧面树林子发出磕绊声,抬头望去,只剩烂赌鬼钻入林中的半个屁股:“那边儿是山崖,死道儿!烂赌鬼!”
    烂赌鬼并没听到梁小七的呼喊,他的眼前只有林子的枝丫,还有雾气。他没敢放慢速度,更不想,他没张半仙的主意和吴盛世的蔫坏,赌档的灌铅骰子就能瞒他一辈子。烂赌鬼,向来单纯。
    风声呼啸,透过雾气。雾真大,看不清前路,烂赌鬼的双脚未曾停歇,旋即一脚蹬空。
    这里是山崖,垂直着能让人栽下去,拼不出个囫囵尸首的山崖。
    啪的一声,烂赌鬼感觉自己脚踝被什么东西扯住,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下坠。
    “别乱动,闭上眼睛!”张礁的声音忽然传来。
    烂赌鬼的双腿不住颤抖,他强咬着牙让自己不去扭动,整个身子挂在张礁两只手上。活阎王,把他从真阎王那儿拽了回来。
    烂赌鬼惊魂未定,事实上他压根儿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从坠崖到被张礁提了上来,这一切太快,烂赌鬼从未如此感激张礁那鬼怪般的力道。
    “我全招!是梁小七逼着我逃的,都是他的主意!”烂赌鬼将早已准备好的话和盘托出。
    “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他让你投鞑子你也去?”张礁问。
    烂赌鬼咧开嘴:“那不能,梁小七㞞得很,他不敢。”
    “为什么逃?”
    “躲债。”烂赌鬼说,“城里赌档被我欠遍了,到处都是债主子。”
    张礁怒道:“违反军律,私逃出营,几近杀头的罪,就为了躲赌债!”
    “啊……”烂赌鬼看到张礁牙齿都咬得颤抖。
    “那你还吹不吹了?”烂赌鬼问。
    张礁瞪着眼,懒得理会,伸手一指:“沿这条路,找张半仙他们去。”
    张礁从怀里抽出了鸟哨,踟蹰片刻,他终于开始相信梁小七所说的话了:钻洞营总能把一切都搞出乱子,哪怕是逃营。
    这条从指挥使至兵卒都该掉脑袋的军律,持续到现在,已经不折不扣地成了一场闹剧,古怪而荒诞。
    张礁将鸟哨吹响了四声。
    “咕——咕——咕——咕”
    梁小七脸色一变,鸟哨声就离他们不远,往好处想,烂赌鬼应该没事。往坏处想,自己应该马上就要出事。
    “小七哥,咱还逃吗?”刘五说。
    “凭啥子不逃,折腾这么久,饭都没的吃了,还不逃,不逃等死?”梁小七噼里啪啦地 回去。
    “那咱们之前在临江棚不也过来了吗……”刘五嘟囔着,“我都看好了一片地,那地界是个斜坡,只有我能种庄稼,我早先在老家就……”
    “别絮叨了,烦死了。”梁小七不耐地说,“还斜坡种庄稼,能不能麻烦你让你那庄稼三天就长成?等不到你新粮下地,我们都饿死了个㞗。”
    “我还能忍的,饿两天不碍事。”
    “我忍不了。”
    忽然,梁小七就地一坐:“算 ,不跑了。”
    “咋又不跑了?”刘五凑过来。
    “都他娘不想走,都想留在这苦挨,我折腾这么长时间是干吗?不就为了大家伙儿能平平安安的,吃顿饱饭,不打仗。”梁小七早对今晚的事情心知肚明,哪儿有那么巧的事,张礁属狗的?闻着自己出城的味儿就来了?
    “我折腾这些是为了什么啊?我不就……”梁小七的话猛然被一只手掌按回了嘴里——是张礁。
    “不都说我们不跑了,至于……”梁小七被捂着的嘴发闷。
    “都别出声。”
    张礁压低声音,面色严肃,梁小七顺着张礁的手指,隐约看见林子里数条人影穿行,圆笠帽,腰间兵刃,影影绰绰,大概是个带弯儿的刃。
    一队鞑子斥候。

    “顽羊角弓,搭的应该是响箭,刀尖儿上那个弯儿也对,靶小柄短,肯定是鞑子斥候。”梁小七悄悄爬回河岸边缘,大石的背面,张礁和他的老弱病残们都齐了。
    “怎么说,咱们绕回去报信?”梁小七问张礁。
    张礁沉吟片刻:“你们以前,有人和鞑子斥候交过手吗?”
    几人都摇摇头,只有刘五说:“老斥候有,他说自己之前做红帻塘骑的时候,每日就是和鞑子斥候纠缠,说是难咬得紧。”
    “老斥候莫得来喏。”吴盛世即刻否决。
    “你没见过鞑子斥候?”梁小七看向张礁。
    张礁摇头:“多是正面冲阵,或殿后遇袭,没和先遣部队打过交道。”
    “好,我看看怎么绕开他们。”梁小七说完就要拔腿,却被张礁按下:“我们有七个,这队斥候不过十人,有一战之力。”
    “七个人,一把刀。”梁小七立刻反应过来张礁要做什么。
    “这比上次还要危险,上次好歹占了兵器的便宜,还有最能打的老斥候,上来就放倒两个,现在你靠我们这一群……人,我们上次杀那些鞑子奸细,都成了什么奶奶熊样了,你没点儿数吗?”梁小七压低声音。
    张礁点了点头:“兵器是个问题。”
    “等会儿我坠在最后,把他们殿后落单的斥候先宰了,梁小七你拿刀,刘五劲儿大,拿弓,但不到紧要关头别放箭。”张礁说。
    梁小七快被气笑了,左右环顾:“看着没,这人不听人讲话的,所有话他听着就和放屁一样。”
    “你想如何?”张礁问。
    “跑哇!这还用说,直接回城通风报信去啊,打生打死有什么好处,这事交给精锐们来干啊!”
    “你们呢?”张礁又望向众人。
    烂赌鬼谄媚道:“我听指挥使的。”
    “好,咱们投草标,一人一权,人多者为胜。”张礁忽然开口。
    “你今天怎么这么通……”梁小七把通人性咽了回去,“通情达理。”
    “临战抗命者斩,但你梁小七,不是不怕斩吗?”张礁说,“那不如让你们自己定。”
    “我主逃。”梁小七立刻发言,“回了城,调集大队人马,区区几个斥候,插翅难逃。”
    “那我也主逃。”烂赌鬼忙不迭地补充,“好死不如赖活着,梁小七说得对啊,明知道庄家风盛,这把就不该押。”
    “要我说,打不过,也要摸两个鞑子回去,没个交代,出营的事,可不算完嘞。”张半仙捋着胡子说。
    “老头儿你想死别带上我们啊,我们还没活够岁数呢。”梁小七早看出张半仙今天就不对劲。
    “我觉得也应该打,咱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现在我们都穿到他们身后了……”鼠尾巴的话,换来梁小七恶狠狠的一眼。
    “要不,听小七哥的,咱们还是逃吧……”刘五声音怯懦,“我不敢杀人。”
    梁小七满意地点头,看向张礁。
    “我主战。”张礁将目光投向吴盛世,“那当前,便是三对三。”
    稳了。
    梁小七太了解吴盛世了,他生平有三怕:怕黑,怕水,怕死,让他摸黑在雾气中,蹚着水,去和鞑子赌生死,傻子才去。
    “抹上这个药我脚好点了,弄两个鞑子去吧。”吴盛世忽然说。
    “你吃拧了?”梁小七高呼,又赶紧压低声音,“是不是有病?你告诉我怎么打?
    “不对,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打?”
    吴盛世一撇嘴,指了指自己脚板:“还个人情噻。”

    雾气沉重,在江水波浪间翻涌,梁小七面如死灰,与周遭相得益彰。
    这事就不对,打仗就没有这么打的。
    总计是七个人,一把刀,去杀十个背着弓、插着箭、挎着腰刀、武装到牙根儿的鞑子。
    杂碎对上了精锐。
    除了梁小七,其他人倒是兴致盎然,甚至因为上次杀人后干呕了三天的刘五也是,仿佛他们这一次不是去搏命,是去踏青。
    梁小七清楚他们是怎么想的,他们都受够了在军营的憋屈,才被张礁蛊惑着将自己的脑袋打成包袱,在一个“他们认为值得”的时候丢掉。
    梁小七还不想丢,什么东西也大不过命,什么委屈都可以受,但最好是活着。
    “散开,等我鸟哨,按计划来。”张礁的声音渐小,身影隐入了林子。
    “不等他们渡河的时候再动手吗?”鼠尾巴低声询问。
    梁小七挥手,示意鼠尾巴与自己一路,其他人半围着悄悄前行:“江岸边太空旷了,在林子里没准儿能徒手抹掉两个,江边没有刀,就是对面弓箭的活靶子。”
    “咕——”鸟哨的声音如约而至。活阎王只有这一点好处,他答应要杀谁,就绝不食言。
    梁小七等人凑到近前时,只见到张礁肩膀带伤,血溅了满脸:“这伙儿鞑子手很硬,别轻敌。”
    “我们也配轻敌。”梁小七嘟囔着。
    张礁一把将弯刀塞进梁小七手里,转身对刘五说:“弓你拿着,只有响箭,记得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放。”
    当前的局面,不论敌我,响箭的声音就代表着钻洞营几人注定失败。
    “离江沿还有一个弯,我再去看,你们跟紧。”张礁抛下打量着顽羊角弓的刘五,再度潜入密林。
    “万不得已也别放。”梁小七说。
    “真要放,也别朝我们的位置放。”他对刘五的准头毫无信心。
    梁小七紧了紧手里的刀子,那刀把沾了血,滑腻黏手。
    “再有一个时辰,估计雾要散了。”刘五忽然说。
    “散它的吧,一个时辰内,把这几个斥候都弄死。”鼠尾巴不知从哪儿拽了根粗棍子。
    也可能是被弄死,梁小七想着。
    “咕——咕——”
    “活阎王又放倒一个!走!”烂赌鬼兴奋地嚷。
    但等到众人迈步潜到了鸟哨声近前,却未看到张礁的身影,只有一具鞑子尸首孤零零地摆在密林之外,距江岸只有一步之遥。
    “走啊,拿东西去啊。”吴盛世说着就要迈步,“我要刀,那弓我拉不开。”
    有点不对,梁小七看着孤零零的尸首发愣。
    “回来!”梁小七压着嗓子喊,“鞑子点数了!”
    已经晚了,嗖的一声,响箭直奔吴盛世藏身的灌木丛射来。
    鞑子发现他们了。

    鞑子军中,分有整编的世侯军,还有色目军、大理军,以及本阵的千户军,其中最为精锐的就是千户军。
    鞑子信不过色目人和大理人,他们羸弱;更不信世侯军,他们怠战。每战先遣,他们只派精锐的鞑子千户军,纯血,烈性,能杀人。
    梁小七终于明白,精锐和他们这群杂碎的区别在哪儿了——他们会点数。
    无论穿越密林,还是泅渡江水,每至一处,要先点人头,这让张礁的衔尾之计刚开了个篇,就已然败落。
    响箭密密麻麻,朝林子里发了疯似的钻,这里离钓鱼城墙还远,不必担心守军发现,鞑子们只管站在江岸边,将这林子内扫上一遍,扎成刺猬,他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刘五绷直的弓矢劲头十足,但过足,径直越过鞑子,一头扎进了江面之中。“您那胳膊腿是木匠后凑的是吧,这他妈能射歪来?”梁小七一指头杵在刘五腰眼儿,任他这么个窝囊溃兵也能瞧得出,鞑子斥候正卡在岸头,周遭平坦空旷,没躲没藏,要是自己这伙儿人手里有十把弓弩,借着密林遮蔽,跟鞑子对射,对面一个都别想活下来。
    但自己手上有的只有一把弓,还有一个徒有蛮力拉弓却不会瞄准的庄稼汉。
    “张礁呢?”
    梁小七骂道:“死㞗了!”
    “给我!”梁小七一把夺过弓,夹上箭,双手用力扯开弓弦,借着箭雨止歇的片刻,一箭反射了回去。
    响箭摇摇晃晃,在空中兜了个半弧,随后,有气无力地栽倒。
    梁小七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现在没有救星,只有他们自己。
    “咕——”一声鸟哨响起,梁小七下意识地一瞥,就在贴近岸头几个鞑子处,一个人影手攥腰刀,正一步步缓缓贴近鞑子们的身侧。
    张礁打起仗来像是神仙——但那是平坦的江岸,和手持劲弓的八条鞑子。
    梁小七不喜欢张礁,这个人做事不计后果,他好像比别人多有那么几条命,他觉得自己永远死不掉;梁小七也不喜欢自己,即使在现在这种局面下,他也被迫,不由自主地,精准无误地明白了张礁要做什么,以及他想让自己做什么。
    “都趴下!”
    梁小七忽然大吼,却将身子冒着箭雨跨出了树林:“鞑子!爷们儿在这!朝这儿来!”
    密密麻麻的弓箭飞纵,梁小七没见过这么硬的弓,他躲在一棵树后,听着背后弓箭扎在树上的咚咚声响。
    梁小七想:等我死了,我就说是被张礁害的,阎王面前我还要讲,这个人号称活阎王,是大不敬,该下油锅子炸。
    江岸一侧,在箭雨被吸引的片刻,张礁已经蹿了出去!
    张礁手中短刀打着横,已切向了一个鞑子的脖子,然而就在刹那,周遭弓箭再一次对准了他,张礁拽起刚被自己割了脖子的死鞑子,将身子半掩住。
    这个距离,离张礁最近的鞑子,只有一箭的机会,张礁不死,他死。
    稍远处,还有六个鞑子,还有六箭的机会。
    但更远处,还有名为钻洞营的一桶泔水,还有六个杂碎。
    “杀!”
    钻洞营的冲锋永远那么奇形怪状,挥舞着木棍的老人和瘦子,把角弓当上吊绳使的庄稼汉,一瘸一拐的,还有龇牙咧嘴的。
    “我弄死你!我弄死你!”刘五将弓弦勒上了一个鞑子的脖颈,可怜那鞑子一辈子没见过弓箭还能这么用,连腰刀都没来得及抽出来。
    距离太近,硬弓失去了意义,鞑子们喊着听不懂的叽里咕噜,手中的腰刀出鞘,钻洞营在前一刻占尽优势,几乎忘却了自己只有两条木棍的事实。
    张半仙被一脚踢翻,鼠尾巴的树枝被砍成两段,几个鞑子纷纷围拢,钻洞营猛冲得太过,他们的身后只有江水,形势此刻再度逆转。
    “下水!依训而行!”张礁解决了一个鞑子,当先纵身跃入水中。
    钻洞营的众人比往常都更果决,立刻借着雾气,泅在水里,他们要在深沉的雾气和水下,比赛睁眼瞎。
    “下水抓!不留活口!”
    那鞑子声音戛然而止,已被拽着裤脚扯了下去,七八只手脚瞬间就摸上了那鞑子口鼻,一双手撕扯着鞑子的嘴巴鼻孔,不容他憋一口气。
    这曾是梁小七设计对付张礁的构想。
    “不要下水,上岸,上岸射箭!”另外的鞑子惊慌地喊着。
    但下了水,就不能容他们再上去。吴盛世糟烂的脚不能白泡,他正整个人翻覆在一个鞑子身上,伸出脚踩住水下那鞑子的背,任由水下的刘五和那鞑子扑腾。
    另一侧,张半仙和烂赌鬼双手用力,将一个鞑子也掀翻进了水中。鞑子脚掌在水面下一阵翻腾,踢得张半仙胸口胳膊青紫,但仍被水流卸了力,被烂赌鬼按紧了脑袋,活活溺死在水里。
    钻洞营们像几只水鬼,骤然发力,不顾死活,只打算抱着鞑子们一块儿溺死在水里——这是他们将小心谨慎了一辈子的脑袋,打成包袱准备抛出去的时刻。
    最后的两个鞑子也被张礁的短刀利落抹去,钻洞营众人沉重地爬上岸,像一只只落水煺了毛的狗,大口攫取着空气。身后,是他们的战利品——鞑子,死的。
    不知是运气,还是运气。这一次,钻洞营人人带伤,但攒下了七具尸首。
    他们将鞑子尸身在江岸一字排开,张半仙伸手一个个人头点过去,缓缓开口:“够嘞。”
    “什么够了?”梁小七被张礁扶起,还喘着粗气。
    “六子。”张半仙闭上眼睛,“六子他们几个死的,够数嘞。”
    一声脆响乍然飞来,这声音他们熟悉得很,这是鸣叫了整夜的响箭声——鞑子斥候的响箭,直奔张礁后心!

    梁小七一直觉得这世道是欠他们的,人一落生,就被分好了你是做皇帝,还是做大官,是土里刨食,还是沿街乞怜,没人知道为什么这么分,也不知道这事儿到底该不该找个人说理。
    “熬吧,这辈子当苦力,下辈子托生就好嘞。”张半仙说。
    “谁能保准儿?”
    张半仙一指天空:“天爷。”那多半儿是保不得准,天爷最偏心眼儿。
    梁小七的身子比脑子转得快,看到响箭射来时,他已经一把推开了张礁,他自己都没想明白,这么做图个什么。
    还个人情,因为张礁救了他?也不是,没有张礁,自己压根儿也不会需要被救。
    那就只能承认,梁小七和他看不起的渣滓们没两样,都是攥紧了这条小命,等个日子抛出去的糟糠脑壳。
    他们都受了张礁的蛊惑,他们都有病。
    响箭扑哧一声,扎进了梁小七的右肩,尾羽尽没,箭头自皮肉间穿透贯出,掏了个血洞。
    不疼。
    梁小七的眼睛死死盯住远远放箭的鞑子斥候,那斥候孤身一人,他的同僚正在江岸上被一字摊开。
    张礁开始飞奔,太快,以至于看不清面目。又是一箭袭来,张礁侧身微顿,短刀斜挥,照着箭矢一刀斩落,将其断成了两截。
    张礁继续奔袭,他要杀了这个鞑子。
    但有人比他更快,是梁小七;他拎了把鞑子腰刀,肩头还插着支整箭,一跃而起,越过适才被阻滞的张礁,已经蹿到那鞑子的身前。
    张礁从未见过梁小七能跑得这么快,他今夜逃营的速度,与现在比远远不及。
    梁小七冲至近前,鞑子已提了腰刀,梁小七双手持刀,纵身劈去。
    劈空了。
    鞑子伸腿就是一脚,踹在梁小七左腿,只听咔嚓一声,那条腿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已然折断。但梁小七的双手缠上了鞑子的脖子,任由鞑子挥刀试图扎向梁小七,他也不闪不避,两条手臂绷得死紧。
    勒死他!
    梁小七的右肩伤重,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失了力气,他改用左手箍紧右臂,将软绵绵的胳膊当条绳子来用,后来才发觉,当时他太过用力,活活将自己右臂的骨头拽裂了。
    勒死他!
    不想谢安的条件,不想钻洞营,不想哑女,也不想活着,只想勒死他!
    过了很久,久到梁小七把自己一辈子的念头都要转完了,一只手掌抚在自己肩头。
    “松开吧,他死了。”张礁说。
    那鞑子已经面目紫黑,舌头不由自主地外翻,手中腰刀早不知何时,掉落在地。
    梁小七晃晃悠悠地起身,左腿咔嚓一声,又跪坐到了地上,张礁的手及时伸来,让他不至于摔倒,他伸手按压着梁小七肩膀,将透过皮肉的箭矢猛然抽出,激得梁小七一阵发颤,却一声不吭。
    “哨儿给我。”梁小七忽然开口。
    “先别说话,透个窟窿,扎紧就没事了。”张礁说。
    梁小七并不回答,只伸手在张礁身上翻找,猛然将张礁带着的那只鸟哨夺过,旋即一把推开张礁。
    梁小七身子后仰,强撑着单腿单臂,扭成一个怪异姿势,其他人就浸着水,湿淋淋地注视梁小七,将鸟哨艰难地,一寸寸凑到嘴边。
    此刻,嘉陵江水翻涌,天色渐明,雾气散尽。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梁小七最后一口气吹在鸟哨里,当头栽倒,彻底昏厥。

    梁小七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一只木架杠子抬着,由刘五背在身上,挣扎望去,他们已回到了钓鱼城城墙之外,城头之上,是俞远图和他的一众亲随。
    钻洞营带回了尸首,这次是鞑子的,一共十具。
    小东门城门缓缓洞开,俞远图迈步出城,面含笑意。
    “杀了鞑子,回城都有人来迎接咯。”吴盛世低声说。
    刘五悄声说:“咱们出营的事,是不是就算过去了?”
    “难说。”梁小七不置可否。
    俞远图的目光先投向了被背着的梁小七,又缓缓扫视了周遭一圈,最后才落在张礁身上:“你们此次辛苦,做得很好。”
    忽然,后方传来一阵步足声响,他们身后,一队盔甲整齐的兵马,缓步行来。为首的,是面目阴沉得快滴下水的王坚。
    “王都统制此行,不知所获几何?”俞远图已是迎了过去。
    王坚佯推抱病在身是假,闭门不出是真,他确实无法露面。张礁在武道衙门外的蹲守,注定一无所获,因为王坚已于数日前带队埋伏在城外,等待鞑子军的先遣斥候。
    而这一切,俞远图全盘通晓。
    “掘渠营人等违我军令,私自出城。”王坚喉间滚过一声冷哼,将目光投向钻洞营几人和张礁。
    “将这些逃兵拿下,斩首示众。”王坚说。
    “望都统制谅在此部死战,得以击溃鞑子斥候全队,且……”张礁的话被打断。
    王坚面色低沉:“全队?”
    不待多言,俞远图却忽然轻笑:“我料想此事,恐有误会。叔父前时致信,言说他对余玠此人,虽有微词,亦听闻其麾下张礁,号称无瑕,生平未有半句虚言。”
    俞远图笑容更显刻意:“张礁,这几人既为你营中兵卒,不妨据实以告,这几人,究竟是不是逃兵?”
    王坚的眼睛亦投向了张礁。张礁沉吟良久,单膝下拜,却是久久不语。
    “是,或不是?”俞远图的声音适时响起,“他们的生死,只在你张礁一言定夺。”
    “不是。”张礁忽然开口。
    “这几人,是我派出城侦察敌机的斥候。”张礁顶着王坚阴沉的面目,缓缓答道。
    王坚骤然转身,负手在后:“张礁违反军律,权且收押,听候发落。”
    梁小七慌忙从木架上翻下:“都统制,我们这一伙儿撞上了鞑子,全杀了!这是大功劳,凭什么……”
    “你是何人?”王坚未曾转身。
    “掘渠营副指挥使,梁小七。”
    “自作聪明。”
    王坚径直入城,身后诸多兵卒紧随其后。俞远图笑容不减,亦转身而去。
    只剩覃昊仍携了两名随行兵卒,行至张礁面前:“张指挥使,且先随我等听候发落。”
    说完,径直取走了张礁短刀,递出麻绳。张礁未作抵抗,任由捆缚。
    “凭啥子?立了功还抓人,天理也说不透!”吴盛世已经冲上前,
    却被张礁喝退。
    覃昊默不作声,只等他们最后告别,梁小七半瘸地奔向覃昊:“总得让我们死个明白吧!地上的死鞑子是真的,我们搏命搏回来的,整整十个,全队尽没!”
    “不是全队。”覃昊忽然开口。
    “鞑子军斥候,从来是三面并进,自东、西、南,沿线并行,直至抵近城墙边缘,方才回返。
    “王都统制素知兵事,已遣精兵,于数日之前出城蹲守,裹甲衔枚,布设铁蒺藜,拒马索,于暗处设伏,拿下其中两路斥候,将第三路斥候打散,驱其溃逃,并尾随其后。
    “直至随其溃散路线,寻到鞑子主力进军路线,汇集其情报,乃至寻到中军大帐——趁鞑子仍处在行军之中,突击刺杀蒙哥,纵然不成,亦能纵火烧其粮草辎重。”
    覃昊缓缓抬头:“此计最重隐秘,不可令三路斥候彼此知会,不得容斥候有放响箭报信的机会。
    “我等两路设伏之时,另一侧响箭声起,原定伏击,已然变成遭遇战,兴戎司精兵折损严重,才勉力将两路斥候剿灭,但尾随寻其主力之事,再不可为。”
    覃昊面无表情:“你们的确击溃了一队斥候,但我等苦功,全然付诸东流。”
    “此次,你们惹了大祸了。”覃昊转头望向张礁,“张指挥使,走吧。”
    “等等!”梁小七还想再说,却被张礁止住:“不必多言。”
    “你,你可以和他们直说,就说……”梁小七的话憋回了嘴里——就说,这几个逃兵,应该去死。
    “这是……俞远图的计策。”梁小七忽然清醒。
    他猛然醒悟,这不是巧合,他鼓动自己带人出城,如果一切正常,石子山上燃起的火足以引发鞑子斥候的警觉,王坚的伏击将彻底失败。然而当阴差阳错之下,张礁出现,路线偏离,钻洞营直接迎头撞上了其中一队。过程有些许偏差,但依旧实实在在地搅乱了王坚的计划。
    “一样的。”张礁试图让他们安心。
    所以,俞远图会出现在这里,也并非前来迎接返城的王坚,而是为了观察,一切是否如他俞远图设计那般行进。他问张礁,自己一伙儿是不是逃兵,如果说是,钻洞营众人自然会死;如果答否,则触怒王坚,此事之后,张礁与王坚,再不可能联合。
    王坚伏击失败,损失精兵,还失去张礁这一援手——俞远图又赢了。
    “张指挥使,随我上路。”覃昊说。
    张礁点了点头,微微转身:“梁小七。”
    梁小七的嘴唇上下开合,吐不出字来。
    “我走之后,请你务必完成地道,保这一城百姓。”张礁顿了顿,“就像,保着你自己那样。”
    城门处,只剩六个失魂落魄的人,和地上堪称可笑的“战利品”。
    “安抚使说,你做得很好。”谢安的面孔忽然出现在梁小七眼前,“你们几个,可以投入安抚使麾下了。”
    梁小七如坠冰窟,天旋地转,他终于明白自己犯了什么样的大错——他亲手将张礁送上了断头台。
    自那日起,钻洞营们又变成了孤魂野鬼。
     后记 

    《钻洞营》的系列故事的更新,到这里,就暂告一段落了。

    刚入城时,这群骗子、赌徒、小偷凑在一起只想逃命。如今他们还是满嘴混账话,却已经肯替彼此拼命,连最惜命的梁小七,都替张礁挡了一箭。

    偏偏他们刚有了一支队伍的样子,把他们拢起来的人,就被带走了。

    张礁还能活着回来吗?没了他,梁小七会带大家继续逃,还是把那条挖不通的地道接着挖下去?

    想知道后面的故事,不用等连载了。段长河的《钻洞营》已由作家出版社出版。挖洞、筑城、战场上的歪招,以及这群小人物一次次把命押上去的选择,都在书里。

    搜“钻洞营 段长河”,把书带回家,一口气看完他们的故事:

    虽然这个系列的更新暂告一段落,但是我们还是针对这本书,还是书里这群让人记忆深刻的钻洞营成员,有不少话想要跟大家分享。
    明天晚上22:00,我们继续更新,跟大家讲讲故事背后的故事。
    咱们不见不散。

    世界从未如此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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