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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镀金时代“老登”生存指南

    文章精选 2026-09-18 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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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登俨然已经成了中国社会一个被围观的物种。濒危,但不受保护。

            整个社会都在忙着给它定义、调侃、审判。企业家发个内部信,要先自查有没有“登味”;名导演接受采访,要先声明“我只是说我认为是这样的”,以免被贴上“登味十足”的标签。

            搞得整个中年以上的企业家群体都有点紧张,生怕一开口就被贴上“老登”两个字——

            那东西像苍蝇贴,粘上了就撕不下来,越挣扎粘得越牢。

            审判甚至不是比喻。今年夏天,一位00后员工离职后在朋友圈称前老板为“四十岁的老登”,老板真的告到了法院。

            这算是目前因“老登”两个字打官司、闹上社会新闻的首例。

            这个词的出身至今说不清。东北话、山东话、登徒子、长明灯,各有各的祖宗,谁也拿不出铁证。

            倒是“四十岁就够格”这一条颇有意思:它说明,登味与年龄无关,和做派更相关。

            二十多岁,也可以登得四平八稳;六七十岁,也有人始终不登。

            所以与其忙着排雷,不如看看历史上的老登们是怎么一路走过来的。

            一百多年前,美国也有过一批这样的人:钱来得比人长得快,财富增长得比社会的接受速度还快,被全国报纸骂了二十多年。

            那个时代后来有了一个很妙的名字——“镀金时代”。1873年,马克·吐温和查尔斯·达德利·华纳合著的小说《镀金时代:今日故事》出版。

            金子只有薄薄一层,下面却是铅。这个名字原本带着明显的讽刺意味,后来却变成了一个时代的历史称谓。

            当年被骂的人,后来进了博物馆;当年被嫌弃的豪宅、收藏和慈善,如今成了美国城市景观和文化遗产的一部分。

            美国镀金时代那批老登的活法,一百多年后翻出来看,倒像一份现成的生存指南——

            有参考,也有前车之鉴,中国老登不妨参考。美国那批人,大多出生于19世纪30年代前后,童年经历过相对贫困,三十来岁赶上南北战争之后那场持续数十年的工业化与财富狂飙;我们这一批则大多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前后,年轻时整个社会都还不富裕,三十来岁赶上1992年之后的市场化和财富增长。

            两代人的人生曲线,竟有一些奇妙的押韵。都在一个剧烈扩张的时代里突然拥有了上一代人没有的东西;都在财富、消费和身份之间摸索新的生活方式;最后,也都遇上了一场足以改变时代情绪的经济转折。

            当然,两者并不相同。美国镀金时代,是所谓新钱老钱彼此看不起,一个阶层试图进入另一个阶层的故事;中国这一代则不同,毕竟大家富裕的时间都还不算太久。

            于是今天的小登看老登,多少有一点奇怪的错位感:他们嫌弃的那些做派,往往正是父辈这一代人摸索着学会如何使用财富时,留下来的痕迹。

            历史不会原样重演。它只是偶尔在不同的人身上,押上一样的韵。

            现代社会老登六件套:是爱好,也是止痛药先看看老登都对哪些事儿上瘾。

            掼蛋、茅台、马拉松,中医、国学、高尔夫,三件套起步,六件套封顶,全国统一,不分南北。

            小登们看不懂:有钱有闲,老登们的爱好怎滴如此贫乏。

            答案其实不难。这一代人年轻的时候,没有“爱好”这个科目。

            大部分六七十年代出生,80年代读书,90年代上班,人生前三十年要解决的是另一些事:分房、下海、出国、还贷、把孩子送进好学校。

            等到终于可以问自己“我喜欢什么”的时候,已经退休或者快退休了,这个年纪的人学任何东西,都倾向于从有人陪的那种开始。

            所以六件套里没有一样是一个人玩的。掼蛋四个人,茅台一桌人,马拉松几万人,高尔夫两到四个人加一个球童。

            中医和国学看似独修,其实也有班,有群,有大师。它们同时解决了三件事:社交,入门,和身份。

            跑步是最容易入门的体育,只要肯跑;高尔夫是最体面的散步,还能谈事。

            尤其到了这个年纪,健康是头等大事,六件套里有一半以上是给身体的。

            但更隐秘的一层是:六件套是中年失重期的止痛药。其中,解决身份焦虑则是六件套的刚需。

            退休或者半退休以后,紧跟着时间而来的就是排山倒海的空虚寂寞和身份焦虑。

            过去的激荡三十年里,大部分人在时代的洪流中急流勇进,生存第一,奋斗赚钱被动成了唯一的爱好。

            有一天名片作废了,微信名后面的公司没了,饭局上介绍到你,主人会加上曾任了。

            六件套就在这半分钟里派上用场——“胡总现在全球跑马拉松”,“王总的高尔夫水平那可是和老虎有一拼”,“乔总的国学造诣很深厚”。

            它不是炫耀,是证明自己还没被时代甩出去。一百年前的美国老登也一样。

            卡内基六十五岁把公司卖给摩根,第一次没有了头衔,然后用剩下的十八年把绝大部分钱花出去,他从不要求图书馆刻上他的名字,可全世界都叫它们卡内基图书馆——那是他给自己找的新身份。

            洛克菲勒五十七岁退休,两年后学的第一样东西是高尔夫,从此见人先发一毛硬币,硬币成了他的名片。

            先说清楚:中医也好,国学也好,六件套本身都没有问题,问题出在每一样旁边都站着一个真假莫测的卖货郎——

            茅台旁边是假酒,高尔夫旁边是天价会籍和定制球杆,马拉松旁边是私教和装备,中医国学旁边是大师本人。

            说到底是社会产生了新时代的需求,而供给端却参差不齐。

            麻烦在于,鉴别真伪的门槛不低,入坑的门槛却很低——

            钱够得着后一道,未必够得着前一道。这一代人的教育里,逻辑和实证从来不是最被强调的两门功课,于是特别容易被名词蛊惑:大师、正宗、秘方、能量、格局。

            名词一多,韭菜就长出来了。“亚洲第一潜能激励大师”七年骗了三亿八,一根头发能卖六万;八百亩的书院,学费一年十二万,“国学大师”的上一份工作是传销头目;丹阳一对60后夫妇在“世界级专家”那里充值四百万,买的是贴了洋名的维生素C。

            韭菜不是突然长出来的,它往往长在一个人终于开始关心自己、却还不知道该相信什么的地方。

            我做克什米尔披肩历史的研究以及中国市场的科普,这两年也发现中国披肩市场的科普简直是各种反诈名场面:瞎编的宝宝绒脖子绒、子虚乌有的百年工坊、19世纪法国设计被说成克什米尔本地百年传承。

            名词越多,离真实越远。一百年前的美国老登也是这么被割的。

            巴特尔克里克疗养院里,富人排队做电疗、灌肠,早餐吃刚发明的麦片;报纸上整版是“电力腰带”和“印第安草药”的广告;康韦尔牧师的“钻石就在你家后院”讲了六千多场,中心思想是发财是你的义务——

            那是成功学的祖师爷,那位亚洲第一大师要是早生一百年,也就是个巡回讲师。

            六件套对六件套,一样一样对得上:掼蛋对桥牌,茅台对香槟,马拉松对19世纪90年代的自行车热——

            中年富人穿灯笼裤在中央公园骑车,英国医生给他们起了个煞有介事的名字叫“自行车脸”:面色潮红,嘴唇紧抿,眼下发黑,一脸疲惫。

            我把这段念给我的老师弗兰克·埃姆斯(Frank Ames)听,他也骑车,大笑声明:我没有灯笼裤。

            六件套里的高尔夫,也是美国镀金时代的老登必备杀器。

            美国第一家延续至今的高尔夫俱乐部在1888年才在纽约成立,五年后纽波特就有了乡村俱乐部。

            一百年过去,老登的爱好没变,只是把灯笼裤换成了速干衣。

            那些年,美国老登交过的学费:避坑,也是避雷其实关于镀金时代的各种嘲讽总结历来不少,一百年前那批人已经把弯路走完了,我们不妨抄作业,这份避坑指南,也是避雷指南:谨慎办舞会。

            1897年2月,马丁夫人在华尔道夫酒店办了一场化装舞会,八百位客人扮成欧洲的国王王后,花掉几十万美元。

            她的理由是拉动经济——那年正是1893年恐慌的尾巴。

            结果报纸骂了一个月,警察在门口防示威,夫妻俩不久搬去英国,再没回来。

            今天的版本不用我多举例,各位朋友圈里都有。内部信确实高危。

            1889年卡内基写了那篇《财富》,说富人不过是穷人的受托人,带着巨富死去是一种耻辱。

            三年后他的工厂罢工,他人在苏格兰钓鱼,合伙人弗里克派了三百个平克顿枪手坐船去,死了十来个人。

            工人们读到的不是那篇文章,是枪。内部信写得再好,也抵不过真金白银的工资单。

            与其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今天的中国老登们,也常在内部信里谈理想、谈情怀,但员工记住的,永远是年终奖的数字。

            避免当糖公鸡。铁公鸡也就罢了,最怕遇到糖公鸡,一不留神还粘走你的毛。

            普尔曼在芝加哥南边给工人盖了一整座模范城,房子、教堂、图书馆、公园全是公司的,不许开酒馆,租金从工资里扣,理由是为工人好。

            1893年他把工资砍了两三成,租金一分没减,第二年全国铁路大面积瘫痪。

            他死的时候家里人怕工人来刨坟,棺材裹上沥青,浇几吨混凝土,压一层钢轨,再浇一层混凝土。

            “为你好”这三个字,一百多年了还是这么招人烦。今天的一些老板,一边谈“家文化”,一边优化三十五岁以上的员工,只是混凝土换成了钉钉的已读不回。

            买文明还是买原料。美国新贵买完欧洲的城堡和油画,接着买东方的克什米尔披肩,镀金时代著名的画家萨金特就画过一系列题为“克什米尔”即羊绒的画作。

            那时候的美国人,也和现在中国市场大部分新进爱好者一样,大多买的只是“克什米尔即羊绒”这几个字,可一条收藏级别的披肩最值钱的从来不是那只羊本身,而是织工的手和设计的灵魂,尤其到了今天,科技加持下原料的突破已经取得了突飞猛进的成果。

            认原料不认工艺,是新钱的通病,一百多年没变,原因和六件套的坑同理:前者简单后者难。

            不惧失败才能不登。吐温五十八岁那年出版公司倒闭,排字机的投资也打了水漂,债主上门。

            他没躲,绕地球讲了一圈段子,三年把债还清,然后穿上那身白西装。

            他年轻时嘲笑镀金时代的暴发户,老了自己活成了老登,再靠手艺翻身——写老登的人里,他最有资格。

            这一点,褚时健可以说是隔空回应,几乎没有人会认为他老登。

            沉默是金。弗里克一辈子几乎不解释自己,罢工的事不解释,挨枪子的事不解释。

            他把第五大道的房子连同里面的画一起留给了公众,今天叫弗里克收藏馆。

            平克顿枪手和这座馆是同一个人。动机可以不纯,遗产可以很纯。

            永不服老。摩根(J. P. Morgan)七十岁还在买手稿、买中世纪的圣经和波斯的细密画,没人说他装嫩,因为他买的东西现在还在第36街,谁都可以去看。

            不是因为他“爱买”,而是因为他到死都对这个世界保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好奇心——

            他想弄明白人类曾经如何思想,又如何表达。登,不是年龄大了自然长出来的,而是好奇心死掉以后,长出来的壳。

            今天很多老登买了艺术品锁进保税区仓库,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资产配置”。

            这没什么可嘲笑的,但两者之间高下立判:前者是在和世界对话,后者只是在给自己记账。

            供养人:老登生存最高形态至于老登生存指南打怪升级的至尊级别,敦煌之行给了我极大的启发。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正在敦煌莫高窟里看壁画。讲解员指着窟门口的两尊略显违和的画像说,这是供养人,出钱开窟的,姓名官职写得清清楚楚。

            啊这,不就是一千年前的老登?莫高窟当年是依靠当地的世家、节度使、商人出资开的,张议潮、曹议金一家几代人都在里面。

            他们出的钱,请的画工,在当时不过是一笔消费,和今天买一幅画、修一座房子没什么两样。

            请来的画工来自四面八方,于是壁画每隔几十年就变一次样。

            历史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一个人的消费,经过时间的发酵,有时会变成一个文明的遗产。

            莫高窟是一千年的消费发酵出来的。对照一下就明白:埃及雕塑的比例格子用了三千年,不流动的地方,连突变都会被吸收掉。

            敦煌之所以迷人,正因为它在丝路要塞上,一千年里不断有人带东西来,又带东西走,文明在交互中华彩流动。

            这些供养人相信有比自己活得久的东西。这就是老登的分水岭:卡内基相信图书馆比钢铁厂活得久,弗里克相信画比自己活得久,普尔曼只相信混凝土。

            今天的老登相信什么,留给各位自己填空。顺便说一句,美国镀金时代的老登买完欧洲,下一站就是这里。

            1924年哈佛的华尔纳用涂了胶的纱布从莫高窟揭走了十余块壁画和一尊唐代彩塑,第二年再来,被拦住了,只带回照片。

            这一段黑历史也饱受全球各方口诛笔伐。六十五年后,1989年,洛杉矶石油商人的钱以盖蒂保护研究所的名义回到莫高窟,修的正是唐代的壁画;十年后的1999年,匹兹堡银行家的钱以梅隆基金会的名义再来,给壁画拍照存档——

            当年借钱给弗里克开焦炭公司的,就是老梅隆。掠夺与修复,嘲讽与致敬,有时候是同一批人的后代完成的。

            历史就是这么爱开玩笑。老登的最终归宿一百年过去,那批人去了三个地方。

            一部分留在了1893年,恐慌来的时候连人带名字一起没了;一部分成了拍卖会,收藏散尽,豪宅拆掉,第五大道的百万富翁街如今剩不下几栋;还有一部分成了全世界都敬仰的名字——

            斯坦福、芝加哥大学、卡内基音乐厅、弗里克收藏馆、弗利尔美术馆。

            没人记得他们的登味,只记得他们留下了什么。钱这种东西,最高级别的用法,是让它在你不在的时候,仍然替你说话。

            卡内基的钱在2500多座图书馆门口替他说话,弗里克的钱在第五大道七十街替他说话,普尔曼的钱也在替他说话。

            今天嘲笑老登的小登们,十年后会去哪里,也不难猜。19世纪90年代那批把强盗大亨钉在报纸上的年轻记者,二十年后不少成了自己当年笔下的人。

            老是时间的事,谁也躲不掉;登是自己的事,可以拒绝要。

            最要不得的是未老先登,老还没轮上,登已经先到。当然,大部分老登没有基金会,没有图书馆,甚至没有退休金。

            他们留下的东西尺度小一点:孩子买房时掏出的积蓄,父母病床前守过的夜,公园里教小登打的太极拳。

            没人刻在墙上,可也是比自己活得久的东西——从文明缩小到了家庭,从千年缩小到了一代人。

            马克·吐温在那本《镀金时代》里写过一句话,比后来安在他头上的“历史会押韵”更准:历史从不重复,但当下万花筒式的组合,常像是由古老传说的碎片拼成的。

            碎片还是那些碎片。灯笼裤换成了速干衣,桥牌换成了掼蛋,供养人换成了基金会。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登,还是不登,这是个问题。

            小登不必嫌弃,说不定他朝汝体亦相同。我们的口号是:世界和平,Love & Peace。

             —— · END · —— No.7095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钱鸣作者简介:克什米尔披肩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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