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到娱乐圈边上
8月18日下午,《喜剧之王单口季》(以下简称“喜单”)第三季的总决赛开始进行录制,按照惯例,这一季已经淘汰的选手们也会回到现场就座。房主任跟着其他未晋级的选手鱼贯入场,她穿了套自己的日常着装,白底蓝色细条纹的针织短袖配藏青色棉质休闲裙,跟上一季初次参加节目时款式肥大的印花开衫风格已显著不同。在这届选手里她仍然是年龄最大的,有些费力地一路小跑从演员通道冲出来,脚步晃晃悠悠,但还是爬了很多台阶,挪进了最后一排最里面的位置。
接受采访的房主任
作为去年节目最“出圈”的选手之一,房主任原本应该拥有更多的现场互动机会,比如像节目的一些老面孔们会选择坐在选手席的前两排,节目录制时可以跟台上插科打诨。8小时的录制期间,房主任只是偶尔起立,跟着大家一起为出场选手鼓掌,大多数时候她规规矩矩坐着。如果看过她参加的另一档综艺《姐姐当家》第二季的话,应该会注意到她生活中总是把整条腿架在座位上,或者直接躺倒的样子,膝盖的水肿、身体的肥胖和因胃切除带来的肠道不适,让她很难长时间保持一个比较得体的坐姿。
处在舆论争议之中,坐在边缘的位置是相对安全的。
正在播出中的明星综艺《姐姐当家》第二季里,房主任是五名明星“姐姐”之一,她的第一次出场延续去年“出走的决心”和“女性觉醒”的人设,开篇就是回到山东临沂老家,去派出所要求把户口从前夫家迁出来。这个过程并不顺利。节目里她在办事大厅给负责户籍的民警打电话,对方告诉她,她现在不符合成为户主的条件,没法跟两个女儿单独拿到一个户口本。1995年结婚之后,她就把户口从郯城县娘家迁到了现在已经属于临沂市区的前夫家所在村子,前年离婚时,她“净身出户”,名下没有村里的房产,按照国家现行法律规定,她失去了单独立户最重要的基础。不过节目里户籍民警也在帮她想办法,如果她不愿意把户口迁回娘家,也没法在村里租到一个房东同意她落户的房子,更不愿意进村里集体户口的话,可以写一份情况说明,交由当地公安部门协助解决。只是民警这个高效的照章办事过程,没法让房主任平静,她对着手机边哭边喊:“你也是女人吧……”这句还没说完的话,让她陷入了舆论漩涡,网友批评她对基层办事人员进行道德绑架,宣泄个人情绪。
《姐姐当家》第二季剧照,下同
关于她的坏消息一连串地在公众面前展开。节目播出后的第二天,房主任线下演出经纪公司北京波波笑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波波笑”)发布内部公告,房主任“严重违反了公司对于艺人艺德的基本要求”,公司对其进行禁演三个月的处罚。四天后,房主任在自己的社交媒体平台上发布道歉视频,并宣布她已经将户口迁至现在的常住地沈阳。次日,“喜单”第三季第二轮的比赛上线,她被淘汰了。这个夏天所有的工作都结束了。
去年夏天在线上脱口秀比赛中获得第11名后,房主任一只脚直接踩进了娱乐圈,感受到的多是开心。她在脱口秀衍生节目中做飞行嘉宾,跟黄晓明表演山东话版的《霸道总裁爱上我》。走红毯、参加颁奖典礼时,她跟演员们合影、拍视频,女演员们纷纷称自己是她的“互联网闺女”。她还拍摄了时尚大片,农村菜地里摆一只几万块钱的真皮沙发,房主任穿着十几万元的风衣坐在上面,摆出四仰八叉的造型,她笑称自己是“大海龟晒太阳”。“有很多大明星,平时让你觉得高高在上,根本够不着的,但其实人特别好。”房主任说,就比如黄晓明,“完全是一个老好人,给别人帮忙特别热心。”
参加《姐姐当家》的录制,她也非常期待明星嘉宾帮她解决母女之间的矛盾。“我知道自己的生活,尤其是跟女儿的亲子关系有问题,正好有这么一个机会,我也想让现场的专家给指导指导。”房主任告诉我,其中最让她感到窝心是观察嘉宾倪萍,“从小就在电视上看她。这么大名气的一个人,就像一个邻家姐姐的感觉,总是劝我说,在孩子面前要学会示弱。” 房主任说,过去她也去看过心理医生,但是“没用,白花钱”,只有倪萍才真的说到了她心坎上。“以前我每次讲过去的事,都会止不住地哭。是倪萍大姐告诉我,我这是典型的PTSD(创伤后应激反应),我要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现在再说起过去,心情平静多了。”处在被公司禁演三个月的处罚期,房主任一时多了很多休息时间,她正在筹划写一本自传。“倪萍大姐推荐我读李娟的书,说她像一个脱口秀演员,文章很有烟火气。李娟写她妈给小狗做绝育,可把我笑完了。我也要在书里加一些梗,写一些轻松的东西。”
但真诚和善意不是娱乐圈的全部。节目里那句播出之后引发争议的“你也是女人吧”并不是突兀出现的一句话。房主任告诉我,她在派出所时,想到农村离婚妇女普遍性的艰难,“我跟办事民警说,我们村还有好几个跟我情况类似的离婚妇女,她们都没办法在村里拥有单独的户口本,这位民警也是女性,我想她能感同身受。”
节目中每次播放她的桥段,看起来都像电视台都市频道的“和事佬”要去解决的家庭纠纷,真实到让人皱眉。为什么要在节目里如此暴露自己和亲友的生活,房主任现在也承认,当初自己把问题想简单了。再看看其他几个明星女嘉宾的生活烦恼,跟她比起来都显得特别轻盈:曾经的模范夫妻要重拾甜蜜爱情、世界冠军想把衣食无忧的父母宠成小孩、行业女大佬怎样才能应对AI带来的挑战,以及30多岁了,该如何备孕。
那些比她在脱口秀节目里走得更远的选手们,比她对这个问题的认识更深刻一些。“喜单”第三季的总决赛上,几个老选手在发表感言时都不约而同地谈到在传播率很高的线上平台进行表达的局限性,一个耿直风格的男选手说道,“你们都说我真诚,但我告诉你们,我在台上说的都不是我的真心话。”我看不到房主任在现场听到这些话时的表情,但至少她也明白,在这个圈子里,客气和友善有明确的边界。她在“喜单”第三季第一期节目里讲了自己成名后回村的段子:发小被村霸骗了钱,看到她跟明星拍过视频,想让她找明星帮忙把钱要回来,她抖了一个包袱,评价朋友的异想天开。“我是谁,人家怎么能帮我这个忙?”房主任对我说道。
《喜单3》剧照
“大家好,我是房主任”
房主任原名房绍莉,“主任”这个称呼来源于她跟“波波笑”创始人李波的一次演员观众互动经历。
2023年3月5日,李波在临沂举办脱口秀演出,当时还是家庭主妇的房绍莉咬牙花了220元,买了剧场第二排的一张票。“去了就是想跟我的偶像互动的,但是第一排要380元,太贵了。”房主任告诉我,220元当时对她来说算笔“巨款”,“当时小女儿要中考,辅导班要交1000多块钱的学费,家里拿不出来。如果不是因为220元的演出票只能转让不能退,我嫌麻烦,那我肯定是看不成演出了。”
她如愿以偿的互动内容第二天发布在了李波的抖音账号上,这段两分多钟的短视频当时就小小地火了一把,累计到现在获得48.2万点赞,42.1万转发。视频里,房绍莉穿着肥大的灰色运动衣,戴着一个大口罩,跟李波隔着第一排观众对话。李波问她的职业,“我是我们村的信息中心主任”,在村里传递的信息是“谁家的闺女搁城里两年了没回来,谁家欠钱又不给了,谁家婆媳俩又干起来了……”全场观众哄堂大笑。当房绍莉后来决定跟随李波学习脱口秀之后,“房主任”就成为了她的名字。
2023年3月,脱口秀演出现场,“房主任”因为一个互动火出圈
“其实我根本就不喜欢八卦别人,村口离我家远,我平常也不去坐着。”房主任向我回忆道,她当时在村里做环卫工,因为临沂正在争创全国卫生城市和文明城市,她想互动台词时,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红色临沂,亲情沂蒙”,“但这是个脱口秀场合,说这些太没意思了。”房主任说,“信息中心主任”这个搞笑的说法是她当时“一秒钟的闪念”,因为常刷抖音,“对数据高的视频是有一定敏感度的,我知道城里人爱看农村蛐蛐人。”后来她还把这种喜感进一步演绎,去年“喜单”的前12名一起去香港跟周星驰见面,房主任声情并茂地表演了一段农村大妈吵架,两脚跺地,手往前戳,嘴里喊着“退、退、退、退”,成功把周星驰逗笑了。
房主任戏剧性的脱口秀演员经历因她去年在“喜单”第二季中的出色表现而为更多人所了解。
那天在家门口看完演出之后,房主任到后台找到李波,“我生活最绝望的时候,全靠有了一副耳机,天天听段子、听相声,我关注的第一个脱口秀演员就是李波。”房主任告诉我,李波邀请她到沈阳学脱口秀,觉得她“对喜剧内核的感知和天生的语言节奏,是很多专业演员都没有的。”因为房主任囊中羞涩,李波还负担了她往返的交通费,并且免了学费。培训结束后,房主任签约成为了“波波笑”的脱口秀演员。
“波波笑”剧场演出现场(张雷 摄)
2025年7月,50岁的房主任迎来了她脱口秀事业上最重要的机会,“喜单”第二季第一轮的表演在线上播出。她一上场先来个“现挂”呼应前面女选手关于月经的内容,“绝经和退休不会一块来,绝经和出道一块来了”,一下子让观众振奋了起来。
她讲自己和矮小的前夫打架,前夫叫来了前公公,于是,“双拳难敌四手”……
“当时真实的情况是,他爸抓住我的胳膊,他两拳打得我乌眼青,过年在家躲了半个月才敢出门。但是,能跟观众这么说吗?”房主任说,这是她人生中写出的第一个段子,从在“波波笑”开始培训时起,已经在线下磨了两年。
于是,舞台上“家暴”的结局变成了:“我跑回娘家了,我爸一看到我就说,‘你咋不养好了再来,这样让人看到多丢人啊’。我说,‘爸,我再不来你就要去吃席了。那父子俩都进了医院了。’”全场因这个反转而沸腾。
《喜单2》剧照
房主任告诉我,她原本的段子到这里基本上就结束了。“节目组的编剧说,‘不行,一定要有个底。’”什么是底?房主任说,她一直很困惑。“我问我师父李波,她说,‘你想想,你这一辈子最在意的是什么?’我想了一晚上终于想起来,我最在意的是,我妈竟然不记得我的生日是哪天。”房主任说,她身份证上的生日是假的,“我妈只记得我比我们村的谁谁谁晚生几天,比谁谁谁早生几天,只能估计到一个时间范围。她当然不是每个孩子的生日都不记得,我大姐是我们家第一个孩子,生日她记得。我大哥和我小哥,她儿子的生日她怎么可能不重视。到我这里,她就完全忘了。”
最后,“生日”成了这段脱口秀中最精彩的一部分:“我现在开始理解我的父母,我感觉他们就是天生的糊涂,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是好的婚姻,他们甚至连我生日是哪天都记不清。”房主任站在台上,严肃的表情中浮出了一丝释然,“有些事情是我自己后来慢慢想明白的,就比如,直到前年我才知道我的生日是4月8号。因为2023年的4月8号,我签约成为了一名脱口秀演员。2024年的4月8号,我带着俩女儿净身出户,拿到了离婚证书。”她一边说一边笑着,将手在空中挥了挥拳,全场的观众开始疯狂地为她欢呼呐喊,很多人还流出了眼泪。
“这两个4月8号真的不是编的。我是前年3月办的离婚,有一个月的冷静期,有一天我看我的离婚证,咦,上面的日期恰好也是4月8号。”房主任向我回忆道,当时节目组的编剧听完她两个4月8号的故事,接着又问“那今年呢”?“我想了想,今年4月8号就是平静的一天,平静又幸福。编剧说,‘太好了,就用这一句!’”
“今年的4月8号,什么都没发生。”刚刚还在抹眼泪的脱口秀观众们又被她逗笑了。于是舞台上留下了房主任最高光的时刻:“我过了一个平静而又幸福的一天。”最终,这个其貌不扬又寂寂无名的脱口秀新人在循环挑战中获得了196票的最高票,成功晋级。几天后,她“平静而又幸福”的巨幅海报挂上了上海静安寺街头。
房主任社交媒体截图
“其实我并不知道那句话好在哪。”房主任对我说道。她反而有点遗憾,2025年4月8号其实也发生了重要的事情,只是她没有及时发现。“我翻我的微信聊天记录,节目组给我建群,正式通知我入选比赛也是4月8号。不过在那之前节目组已经跟我的联系过了,我有一些心理准备,正式通知的时候没那么激动了。”房主任回忆道,节目组发来表格让她填写信息,她看到名单里她是第48个,“所以我是最后一个被确定下来的选手。”
房主任承认,能够入选多半是因为她的“人设”。“以前我们就跟她说过,演员唐香玉也是山东人,讲重男轻女,还有一个黄大妈,有退休阿姨的标签,这些条件你都具备啊,而且你还是离婚女性。”临沂“煎饼喜剧”脱口秀俱乐部演员兰舟向我回忆道,房主任跟李波的观众互动视频在抖音上火了一把之后,他们俱乐部就邀请过房主任来上开放麦,后来听说房主任真的去学脱口秀了,觉得她走红是迟早的事,“用我们行业的话说,这叫‘Buff(网络游戏中指给角色加正面效果)叠满’。”
脱口秀综艺尤其需要演员具有鲜明的个人形象。“线上综艺大大加快了脱口秀在中国发展的进程,比如演员要有‘人设’,这是脱口秀发展的一个高级阶段,如果国内现在只有线下演出市场,那还远远没到发展出‘人设’这个要求的程度。”一位曾与“波波笑“有过合作的脱口秀编剧向我分析道,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脱口秀线上和线下演出对演员的要求是不一样的,“观众看线下演出,就是希望你讲得好笑,演员的笑点要密,要直接。但观众隔着屏幕看综艺就不一样了,脱口秀要有意义,要‘上价值’。有些在线上很炸的段子拿到剧场里来演的话,观众可能根本不笑。比如像房主任,那时她才入行两年,技术肯定是不够的,在线上观众特别买账,回到线下剧场就不一定了。”
去年房主任在“喜单“第二季一直打到了总决赛,比赛之后网上有一个节目组编剧的爆料,说房主任的内容是靠编剧改出来的,不能代表自己的真实水平。”确实,半决赛和决赛的两篇稿子是节目组编剧帮我写的,因为我自己带去的三篇全都被他们给毙了。“房主任告诉我,在讲完家暴和离婚、重男轻女以及她进城打工这三篇后,她手上还剩农村葬礼、吐槽前夫和”自己如何从文艺青年变成‘泼妇’”三篇,“最好笑的其实是‘泼妇’这一篇,我特别想在决赛上讲,但节目组可能觉得立意不够。”最后房主任分别讲了走红之后前夫的纠缠,以及参加综艺录制的感受,当说到网友给她贴上“女性觉醒”的标签时,她抛出金句,“我不是自然觉醒,我是被生活吵醒的。”最后这两篇没能再续节目一开场时的辉煌,但节目组给她树立的拥有出走决心的独立大女主人设确立了。
《喜单2》剧照
成为“泼妇”
其实去年节目播出的同一时间,房主任的人设就已经开始动摇了。节目刚播完第二轮,有媒体去了她的前夫家和娘家采访,报道里写,村民没听说过房主任前夫有家暴行为,出现在房主任“重男轻女”段子里的婆婆也是虚构的,因为房主任的前婆婆在前夫10岁时就已经去世了,报道还采访了房主任的大哥,大哥说,房主任和前夫是自由恋爱,不是包办婚姻。房主任段子里最“炸场”的几个部分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冲击。
房主任靠人设取胜,观众对她段子的真实性难免会有超过其他演员的苛求。“去年的节目里,房主任一直是苦情的形象,但她的故事是不完整的。”她的师父李波向我分析道,第一轮房主任讲自己是信息中心主任,是一个村口的大妈,但她的人格和性格是怎么形成的,后面再没机会叙述,“她最后一篇稿子想讲自己是‘泼妇’,没有人天生愿意去当‘泼妇’,在她的生活环境里,如果自己不强,就会被人吃干抹净,所以她脾气也变得不好了,说话也不好听了。如果她能把这些讲出来,她的真实人格就立住了,后面的争议也会少很多。”
真实生活中,房主任的“泼劲儿”,大概在大女儿出生时显露得最强烈——她差点跟人拼命。21岁时,房主任生了大女儿晓露。“前夫有个堂哥在外面做生意,脑子活泛,孩子还没出生前,他跟我前夫说,你媳妇现在还小,等过两年明白事了,没有个孩子拴着她,她肯定会跑。”房主任说,前夫家里商量,如果这个孩子是男孩就留着,如果是女孩就悄悄送人,“等孩子生下来,我护着孩子跟他们喊,‘你们动一下试试’!”
房主任前夫家挂着女儿小时候获得的奖状(张雷 摄)
那位堂哥说得对,如果没有孩子,房主任真的要跑了。她在脱口秀里讲的那次家暴,起因是前夫去赌博,家里攒了半年的钱都输光了。她被打之后在家躲了半个月,刚出门就碰到邻居,听说前夫又去赌博了,一气之下她带着四五岁的孩子回了娘家。“我妈哭着跟我说,真的不能离婚。”房主任说,首先娘家已经没地方住了,父母的房子分给了两个结了婚的哥哥,“连我妈都是住在村长借的一间放电井的房子里。”如果她选择出去打工,孩子太小,也没法带在身边。“我没有婆婆,不敢把孩子单独放在村里,小女孩被村里老头侵犯的新闻看得还少吗?或者让她去别人家里跟后妈一起生活,从小就看别人脸色吗?”她只能回去接着过日子。
前夫的家依然保持着房主任临走时的样子(张雷 摄)
但她始终委屈,觉得自己婚姻不幸,去年她大哥跟记者说“自由恋爱“,这让她一直耿耿于怀。这一次她回家乡录综艺,跟着大哥去父母的坟前祭拜,她听到大哥在父母的坟前说“咱们家有一个能给你们长脸的了”,终于感觉到她被家人认可。回家之后,她禁不住问大哥,她怎么就是自由恋爱了?“我跟我大哥说我妈当初是怎么对我的,他也是第一次听,听完沉默了。”房主任说。
20岁那年,房主任跟着同村的其他姑娘从苏州的一家缫丝厂打工回来,攒的钱拿去给她的小哥盖了蔬菜大棚。对于未来,她妈给她提了两个方案,“我小哥比我大7岁,按照我们那的规矩,家里如果大的还没结婚,小的不能抢先。我妈让我再帮我小哥娶媳妇挣点钱。”后来有人跟房主任的妈妈提出“换亲”,“就是跟有一儿一女的家庭互换,把闺女嫁过去,换一个媳妇回来,让我小哥能结婚。”房主任说,虽然妈妈对此只是提了一嘴,但她听完气坏了,“当妈的怎么能说得出这种话?换亲是一个很坏的事情,好人家不会跟人换亲的。”今年回老家探亲的时候,她惦念着小时候的一个玩伴,很多年没见过了,很想去看看她。“她智力有点问题,被家里人换亲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吗?自从她被换去之后,她的娘家人一次也没有去看过她。我去见她的时候,她穿得特别破。”
房主任娘家在郯城县,紧邻江苏,结婚前她曾去苏州打工(张雷 摄)
房主任说,因为跟妈妈赌气,她在砖厂打工的时候迅速选择了前夫作为结婚对象。“身高1米55,体重95。”她在段子里把前夫比作“柯基”。前夫不仅个子矮,身体也弱。房主任的一个邻居告诉我,房主任的前夫是他的爸爸和大伯拉扯大的,从小肠胃就不好,从来没出去打过工,前夫和房主任结婚的新房还是他的弟弟出钱修的。“哪里谈过恋爱。”这个词让房主任觉得不自在,“我觉得我只能配得上这样的,自卑。”
房主任恨自己的卑微,恨自己从小就是最被忽略的小孩。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雪,房主任说,全班同学都被接走了,只有她是自己硬着头皮冒着大雪回家的。雪最深的地方没过了大腿,“当时那个冷啊,累啊,但是害怕,不敢停,怕自己一停下来可能就死在雪地里了。”她直到天黑才终于走回家。一进家,发现全家人连饭都吃完了,正在洗漱准备睡觉。“都没有人发现,我没有回来。”房主任说,几十年了,这件事一直装在她心里,难以消化,但她无论在当时还是后来,都没有跟父母抱怨过,“这不是一次两次,早就习惯了。如果他们心里都没有你,你抱怨还有用吗?今年我跟我大哥说起这件事,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他是受宠的儿子,他从来都感觉不到,我爸妈那么不在意我。”
父母对她的婚事也处理地很潦草。房主任告诉我,她妈妈原本不想答应,但前夫 “跟我妈说,他不给彩礼,也不要我家的嫁妆,我妈听了就同意了。” 房主任说,她结婚的时候,家里连一根针都没给。”这成了我的把柄,被公公一直攥在手里,每次跟他们吵架都会旧事重提。”但她后来还是原谅了父亲,“我准备结婚的时候,我爸说,‘他个子矮,欺负不了你’,这是我们家为我考虑的唯一一句话。”后来,她把她爸的话也写进了自己的段子,观众听着是调侃,背后是她的心酸。
没有父母的支持,她自己的日子该怎么过?想做一个让人挑不出毛病,同时自己过得顺心的人太难了。房主任看到同村妇女的处境,很多都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村有一个公认的品德特别好的女的,她再怎么被她男人打,在外面从不说一声。”房主任说,有一次一个亲戚家的孩子来家玩,看到她被她男人拽进屋里打,那孩子吓坏了,跑回家去喊大人,等她的亲戚来了,这个妇女却死不承认。“为了面子,打掉牙往肚子里咽,我做不到。”
另一种是一直压抑着,变成了“祥林嫂”。房主任的一个邻居每次见她回来,都紧紧抱着她哭。“她的丈夫一直都跟村里的一个寡妇好,她管不了,想离婚,但娘家人不让,她儿子也不让她,因为她儿子还没结婚嘛。在农村,没有婆婆以后能帮着带娃,很多人都不愿意跟这样的人结婚。我不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当年年纪太小了,不懂这些。”房主任说,这个邻居只能忍受着婚姻中的折磨,不断地通过跟周围人讲述来释放情绪,“她一直说一直说这些,到后来谁都不喜欢她了。”
想继续往前走,房主任觉得只有一个办法,“如果他再赌博,想毁了这个家,那我们就一起死。”从此之后,她但凡听到前夫在赌博的消息,必然会去掀桌子大闹一场,“把他拽回家,两个人一路走一路打。”另一方面是跟阻挠她的人抗争,“后来我也想明白了,谁再掺和我家的事,我就跟谁没完。”有一次两人又因为前夫赌博的事情打起架,小叔子过来帮忙,把房主任打了。她刚烈地拿着农药,在小叔子家门前坐了三天三夜,“我威胁他,再敢打我,再敢管我们家的事,我现在就喝农药死给他看。小叔子说要报警,当时有一个堂嫂跳出来说,‘人家两口子打架和你有什么关系?警察来了抓的也是你。’就这么一步一步抗争过来的,后来小叔子也不敢参与了,公公也不敢说话了。”
丈夫这个位置
我是在他们村子三公里外的一个菜市场上找到房主任前夫的。
村子小卖部的男老板60岁上下,“这是一个多大度的人。”他评价房主任的前夫,“没问女的要钱就离婚了,这不大度吗?”老板告诉我,房主任前夫几年前把开在大路边上的精品水果店转让给别人了,“以前电厂效益好的时候,精品水果卖得好,现在厂子不行了。”他让我去市场上找这位前夫,“每天早上六七点就出门,到晚上才回来。他们家原来就靠他一个人挣钱,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挑的?”
在村民眼里,房主任和前夫的家庭是村里极其普通的一个(张雷 摄)
房主任前夫的香蕉摊位摆得离市场中心位置有几百米远,人流特别稀少。香蕉剩的不多了,前一天下午下了暴雨,香蕉没卖完,今天看已经微微有点发黑,五元四斤,卖得非常便宜。大多数时候,他默默地坐在小马扎上刷手机,人显得格外瘦小。有人来询价,他仰起头,未语先笑,给人的印象就像村民普遍评价的那样,“是一个老实人。”但“老实”这个评价,在村庄的日常生活中,通常还包含着另一重意思:软弱。
四年前,房主任在村里当环卫工时被一家人打,她最气的就是前夫窝囊,没有给她撑腰。“那家人都在我家门口给死人烧纸了,明摆着欺负我们,他看到就溜着墙根进屋,什么都不敢说。”房主任说,事情的起因是一件小事。村里人平时总把垃圾桶拉到自家门口,导致垃圾车来收垃圾时没法在指定位置工作,那天这家办丧事,又是如此,房主任在村民群里发了牢骚,激怒了这家人。被打后,房主任进了医院,“住了10多天,血压一直降不下来。从那之后就开始有了高血压的毛病。”最后打人的人为了不被拘留,只是勉强赔了医药费,在房主任家门口烧纸的事不了了之。房主任的邻居告诉我,这就是欺负人,“如果她家有儿子,早就冲出去打他们了。”
如果说面对外界的欺扰,这个家庭还可以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去惹麻烦,但关起家门之后的冷漠和无力,对房主任的打击是无时无刻的。
人在脆弱的时候最容易伤心。房主任在生两个女儿的中间流过产,“接老大放学的时候,骑电动车在路上颠了一下,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了。”房主任带着女儿去菜市场,把孩子交给前夫。去厕所一看,下体已经出血了,她只能一个人跑去医院挂急诊。“医生说,孩子保不住了,要赶紧做清宫手术。你知道那多疼,多吓人。”每次说起这些,房主任就觉得前夫不能被原谅。她做完检查和手术,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当时大家都用上手机了,他从始至终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等我骑车回到家,他早就睡了。他不是故意这么做的,他是没长心,不知道人和人是需要相互关怀的。”
在婆家和娘家两边都很难获得支持的房主任,只能依靠自己的女儿。“在这个家里,我一直把她放在缺席的丈夫那个位置。”
2015年,房主任在月经后流血不止,就诊后被查出疑似子宫内膜癌,她吓坏了。“我前夫听完什么都没说,隔了两天他憋出一句话,‘你要是走了,我咋办,谁帮我把小孩养大?’他想的只有他自己。”房主任说,她一个人在医院做了取节育环、清宫和活检的手术,难过极了,只能打电话给已经上大学的晓露,“晓露马上就请假回来,她跟我说,‘妈你别害怕,他不敢不给你看病的。’她只说‘他’,甚至都不喊‘爸’。”晓露陪着房主任,两个人忐忑地相互陪伴了三天,直到检查报告出来才松一口气,子宫里是一个良性的肿瘤。
房主任前夫所在的村子被电厂和铁道包围,距离市区只有一座高架桥之遥(张雷 摄)
奇怪的是,我在村里采访,既感觉不到这个家庭的特殊遭遇,更是难以描述房主任自我定位的“泼妇”形象。在村里问路时听村民议论道,“晓露娘原来是姓房的?她是不是出去搞直播了?一直觉得她不爱说话。”他们对这个家庭的印象大致是:男的很瘦,从早到晚在外面挣钱,女的吃得那么胖,在家里啥都不干,这生活还不好吗?为什么要离婚呢?
“这是家丑,不能往外说,丢自己的脸,也丢娘家人的脸,只能自己忍受着。”房主任的邻居对我说道,在农村里,男人有赌博这样的陋习可以光明正大地说,但是丈夫对妻子不好是绝不能让人知道的,“农村人就是这样,你的男人拿你当人看,外人就不敢欺负你。”
这位邻居也有自己婚姻里的痛苦,她的解药就是出去打工挣钱,“好在我有公公婆婆,婆婆可以帮我带孩子,我家的地也是公公帮着种的,我下了班回来还能在婆家吃一口饭,带着孩子回家睡觉就行,很多事情眼不见心不烦。”而房主任孤立无援,要带孩子,种自留地,伺候瘫痪的公公到最后。“她还有一个问题是胖,后来虽然孩子大了,她可以出去干活了,但因为胖还是很难找到工作。”房主任的邻居告诉我,要说饭量的话,房主任吃的比她前夫少很多,“她为了控制体重,一天就吃两顿饭,上午吃得晚一点,再吃一顿晚饭。而且吃得很简单,就是炒个芹菜或者弄点黄瓜吃。”
房主任被困在了那扇铁门背后。她的邻居告诉我,房主任当环卫工被人欺负上门那次,对方砸他们家门,叫嚣着让他们出来挨打,“里面静悄悄的,你说晓露娘心里能是什么味儿。”
决裂
房主任说,当初决定拿出220元去看李波的脱口秀演出,也有一种“豁出去”的心理。那时候她刚从“新冠”中恢复不久,“连着高烧了五天,我前夫就问过一句‘你喝不喝水’,我嗓子说不出话,他直接就走了。”病好之后她就想,这么痛苦的生活,李波的声音陪伴了自己十年,“可能这一次见不到她,以后就再没机会见了。”
李波的“波波笑”脱口秀剧场有自己的演员培养体系,从脱口秀培训班起步,培训之后选拔有潜质的演员签约,这些演员在各个剧场免费的开放麦上磨炼自己,能力达标的就可以参加商演,参加了商演就能赚到钱。这个工作机会没有年龄和身材的限制,2023年房主任的小女儿开始读寄宿高中,公公也已经去世了,她有了走出家门的可能。房主任说,以前“波波笑”的新手演员最多用三个月就可以上商演赚钱,她来之后破纪录了,足足徘徊了一年半时间,为了能有一些收入,期间还兼职做过销售和客服,虽然每个都是狼狈收场,但也是她此前生活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波波笑”剧场门口,排队进场观看演出的观众(张雷 摄)
虽然她一再表示自己根本不懂城里人说的什么“觉醒”,但城市生活还是潜移默化地给了她离婚的决心。房主任说,得了高血压之后,她很怕自己有一天真被前夫气死,以前她能做的就是苦口婆心地让对方做出一些改变,后来她去学了脱口秀但一直没法突破,心灰意冷地打道回府,回到家发现前夫的表现依然让她失望,“我突然醒悟了,一辈子都在指望别人,自己咋不走呢?”她算了一下未来,回沈阳再拼一把,实在不行就去当保洁,现在大女儿已经工作了,只供小女儿一个人上学,可以让前夫出一些抚养费,除此之外最大的开支是在外面租房,一年大概需要一万元,这么算怎么着都能活下来。
在家待了三个月离完婚之后,她回到沈阳讲脱口秀还是不顺利。中间去试过商演,但是被退回来了,“开放麦是不挣钱的,谁都能讲五分钟十分钟,讲得差也没关系。商演上观众都是花钱买票来的,观众说了算,讲凉了观众就给你差评。”到暑假的时候,她真撑不下去了,准备回老家打工,给小女儿筹集学费。“我师父帮过我很多,但是最感动我的不是她给我包了路费来学脱口秀,也不是借钱给我在沈阳买房。我当时要走的时候给她发信息,她说,‘你回去了去哪挣钱去?你女儿学费差多少,我给你拿。’”房主任说,那一次李波重新给她安排了商演的机会,每场拿实习演员的工资,100块钱,之后她终于好起来了。“有房主任娘家在郯城县,紧邻江苏,结婚前她曾去苏州打工次演出时有个演员跟我说,‘大姐,我发现你有个毛病,我感觉你在背课文。脱口秀演员在台上演的是自己,你要回到你当时那个情绪里。’”房主任说,这话一下子让她开窍了,国庆期间她一连八天共演了29场,“一上台就炸了。”
而与整个村庄的决裂,是她在真正成名之后才意识到的。房主任去年在“喜单”的第一个段子播出后的第二天,她被踢出了三个村民微信群。村子所在区的一位工作人员告诉我,临沂市委宣传部看到这位“临沂大妈”走红,曾与房主任取得联系,希望有机会可以合作,房主任说了自己被踢出群的事,宣传部很重视,要求街道负责解决。“他们村新换的村支书比较年轻,办事情不周全。微信群里人很杂,信息很乱,他一股脑删了很多人,并不是针对房主任一个。”工作人员告诉我,村支书想把房主任再拉回群里,邀请发过去了,但房主任拒绝回来。“我跟他们较上劲了。”房主任要争这口气,等着今年上半年的村委改选,“我有选举权,到时候你必须承认我。”临近选期,她接到村里的电话通知,为此她专门回去一趟,但领了选票就走,“我谁也不选。”
她原本想用单独立户的方式,证明离婚女性还可以在村里扬眉吐气,但努力错了方向。房主任告诉我,她曾去村委咨询过四次,直到第四次时村支书才给了她一个明确的拒绝理由,她无法单独立户的原因是村里的房产没有办产权证。但这是一个错误的信息,盛庄派出所当时接待过房主任的那位女民警告诉我,只要拥有房产,有没有房产证都不影响户口的迁入和迁出。但被村委绕晕的房主任还把户口跟她在村里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勾连在一起。在综艺节目的呈现里,房主任认为无法单独立户或者把户口迁出村庄,就没法将自己原有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与前夫分开,甚至在2027年第三轮土地承包确权时有失权的风险。
罗庄区政府一位负责农村土地承包事务的工作人员告诉我,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要保护妇女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房主任的土地权益不因离婚而丧失,也不因户口变动而改变。工作人员介绍道,房主任前夫所在村庄1996年进行过土地承包经营权的重新分配,房主任的大女儿当时已经出生,他们家按照三口人来分配村里的土地权益,2014年《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管理办法》施行后,房主任前夫一家按照全村每人0.27亩的标准,共拿到0.81亩土地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如果她在新的居住地没有取得新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或者成为机关、事业单位等财政供养人员,除非她主动提出了要放弃自己的土地权益,那么在2027年按照‘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的国家土地承包总方针,她在第二轮土地承包期内享受的土地权益将会继续延长30年。”
《姐姐当家》第二季剧照,下同
同时,按照法律规定,房主任随时可以将自己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分割出来。“首先是她和她的前夫达成协议,确定0.82亩地的权益如何分配。”区政府工作人员告诉我,接着就可以跟村集体提申请,村里公示通过之后,房主任和前夫在2014年拿到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会作废,村里将与他们重新签订土地承包经营合同,之后再上报到区县政府农村经营办公室即完成了全部手续。
一起向我解释相关政策的是当地区政府、街道办、公安局和派出所的六名工作人员,她们都是听说我在派出所采访,主动赶来的,表现出了想解释清楚政策的热情和迫切,其中一位工作人员还表达了疑惑,房主任遇到难题,为什么不找街道或者区政府部门要求解答?一个站上大都市大舞台的明星,动动嘴就可以让观众为她捧腹,为她欢呼,但回到她的乡村世界,连三公里都走不出去,只能被村里的漩涡纠缠。
但法律人士也提醒我,农村女性的土地问题并不是像看上去那么容易解决。北京市千千律师事务所农村妇女土地权益项目负责人林丽霞一直致力于帮助农村失地妇女争取合法权益,她希望房主任能尽快提出分割土地承包经营权的申请,“虽然我国的土地承包采用‘延包’的制度,但是不排除村里的土地被征用的可能。如果全村土地一起被征用,征地补偿款怎么分配,首先需要村集体确认房主任的集体成员身份,她的户口已经不在村里了,如果土地承包权也没有独立出来,到时候如何认定就更难说了。”
林丽霞说,从她经手过的案例来看,解决农村女性相关权益的最关键一环,在于村集体。“农村土地问题最终是村集体来决策的,有一些女性能够争取到自己的权益,就是因为村集体愿意积极地去想办法。比如房主任想单独立户,即便她和前夫只有那一处房子,仍然可以通过把门牌号一分为二,分别标上-1和-2的方式,让两人各自落户。这就要看村集体愿不愿意帮你了。”
告别
房主任说,村里愿不愿意帮她已经不重要了,总之她失败了。那天在派出所拍摄完综艺节目,她就决定要把户口迁到沈阳去,“只是没想到这个手续办起来那么快。”房主任原以为需要再回临沂几次才能办完,她还有时间进行心理上的告别。“结果派出所电脑上一操作,一下就办好了。让我在手续上签字的时候,我的手都是抖的,心里感觉要把根拔掉了一样。”
她说以后不会回村里养老,落户沈阳除了“煎饼不好买”之外,也没有什么不适应的,但她还是难受,“我的网名叫‘临沂房主任’,以后我怎么称呼我自己?” 她想守住一些家乡的记忆,盘算着能在沈阳郊区包一片地,“种豆角,结出来那么多那么多,吃都吃不完,光看着就很满足。”进城以后,那种付出和收获成正比的确定感更加让人着迷了。
临沂的一切都成了她乡愁的一部分。我问房主任有哪些脱口秀同行好友,她脱口而出“跟我们临沂的演员挺好的”。“我们这些人里面,跟她见面次数最多的也不超过三次。”临沂“煎饼喜剧”创始人乘龙告诉我,他听到这个评价有点受宠若惊。除了2023年跟李波互动的视频刚火时,房主任来俱乐部讲过一次开放麦之外,“煎饼喜剧”跟她最重要的一次交流就是今年年初了。乘龙说,房主任当时回乡探亲,主动说想在俱乐部讲一次拼盘。“房主任来我们这演,说白了,这就是为了支持我们,相当于给我们送钱了。”乘龙说,他们的小场地只有100多个座位,绝对配不上房主任现在的咖位。演出前,房主任还跟大家一起开了读稿会,“上过线上的演员,稿子的水平那肯定是远超我们的。”乘龙说,虽然他们提不出什么修改意见,但是大家都没有包袱,聊得很开心,“我们俱乐部本地的演员都不是专职的,大家在一起玩,感情很纯粹。”乘龙记得那次大家演得都很尽兴。他在房主任前面出场,难得用自己最喜欢的临沂话讲了段子,等房主任一出来,观众的反馈更是到了顶峰。这次演出房主任只分到了几千元的演出费,乘龙说,但她还是拿了2000元出来,给剧团所有的演员发了红包。
我从房主任的老家采访完出来,更加感受到这次的风波对房主任打击力度之大,她的演员职业是她的救命稻草,如今蒙上阴影,让她内心总感脆弱和难以释怀的乡村和过去,她以一种激烈的方式做出了了结。
《喜单3》剧照
“喜单”第三季总决赛的开场,声光电的效果做足,几位决赛选手先是在舞台二层投射下一个个帅气的身影,再随着电梯的降落,走到舞台正中,随即现场开始喷射一簇簇闪耀的礼花。房主任专注地看着台上酷炫的一切,这种专属于城市人的感官娱乐虽如梦幻泡影,但也能让人暂时忘记心中沉郁的部分,她两只手缓缓地在胸前鼓起掌来,像是看得过于入神。希望这一刻她能感受到一些快乐,就算简单肤浅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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