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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网文流派观察:修仙先背贷,飞升先报税

    虎嗅 2026-09-18 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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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骨朵网络影视 ,作者:GuDuo骨朵编辑部


    网文读者可能是这个时代最“分裂”的一群人。


    5.26亿用户,3300万部作品,612亿核心阅读市场,外加3676亿IP改编盘子。但如果你问一个老书虫最近在看什么,他很可能会说:“一本修仙的,主角灵根是分期付款买的。”这要搁十年前,唐家三少和天蚕土豆的粉丝大概会觉得你在胡扯。


    但这就是2026年网文圈的真实切片。流派这回事,每隔几年就会有人宣布“套路已死”,然后每次都有新的作者用新的组合方式把套路玩出花来。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哪些流派在火”,而是这些流派的兴衰背后,到底对应着读者什么样的心态变化。


    网文流派的更迭,本质上是一代代读者集体心理的显影。穿越流盛行的年代,人们相信“换个赛道就能赢”;系统流大行其道的时候,大家渴望“有明确规则可循”;而到了修仙资本流和发疯文学登场,观众不指望轻松通关了,只想看看在规则碾压下怎么活下去。


    用学术一点的话说,这是“从类型到设定”的转变。类型是固化叙事模板,设定是可自由组合的规则系统,后者正在成为网文创新的主要方式。


    那些年我们追过的流派


    其实一直在进化


    要理解今天的流派新变,得先回到它们出场时的语境。


    穿越流诞生于2001年黄易的《寻秦记》,一个现代特种兵回到战国时代。它的核心爽感是用现代知识碾压古人。这个模式后来被反复迭代,到《庆余年》已经进化到“穿越+权谋+武侠”的复合体。



    系统流本质上是把游戏的成长机制搬运到小说里,主角绑定系统、做任务、拿奖励、变强。从《游戏人生》到《大王饶命》,系统流几乎统治了2015年前后所有的都市和玄幻品类。


    无限流则是2015年前后最关键的转折点,从一个被学界视为“超越类型叙事的逻辑起点”的小众玩法,迅速膨胀成占据各大榜单半壁江山的强势类型。到了《十日终焉》,规则怪谈与无限流融合,以复杂的“游戏”承载叙事核心,重新定义了这个品类的可能性。


    不过以上这些流派,说到底还是在“打怪升级”的框架里做文章。真正有意思的变化,出现在2020年前后。比如苟道流,代表作品《我师兄实在太稳健了》,让主角从一个“天命在我”的救世主,变成了“能不出头绝不出头”的苟活者。



    反套路流则更进一步,《诡秘之主》之所以被视为近年最能代表网文进化方向的作品,恰恰因为它没办法被归入任何一个既有类型,杂糅了克苏鲁神话、蒸汽朋克、维多利亚时代社会风情和一套自创的序列升级体系,最终形成自成一体的原创世界。


    还有一个流派不得不提,听起来很小众,但其实暗含了网文读者的某种深层心理。迪化流,名字来自日漫《OVERLORD》中角色迪米乌哥斯对主角行为的过度脑补。核心机制是信息差喜剧。


    主角的行为可能很普通,甚至无心插柳,但配角会疯狂脑补,把它解读成深谋远虑、神机妙算。这个流派的代表作品包括《平平无奇大师兄》《我真不想当圣师》《烂柯棋缘》,《诡秘之主》和《亏成首富从游戏开始》也大量使用了类似元素。



    迪化流的阅读乐趣在于一种上帝视角的反差感。读者知道真相,书中角色却越脑补越离谱。95后作家黑夜弥天在起点中文网掀起的这波“迪化流狂潮”,后来被进一步应用于漫剧与剧集作品,有从业者甚至喊出“万物皆可迪化”。


    这种“主角不需要真的厉害,只要别人觉得他厉害就够了”的设定,放在一个越来越讲究“人设”和“包装”的时代,很难说没有现实映射。


    传统网文的主角自带“天命在我”的自信,只需按照既定路径升级打怪就能解决一切问题,而新网文的主角往往先面对世界的不确定性底色,即便有金手指加持,成功也总伴随着代价和局限。


    换言之,经典流派的进化轨迹,其实就是从“给读者一个确定的爽感”,变为了“给读者一个不确定的悬念”。


    从“一人得道”到“全族还贷”


    新流派一个比一个“潮”


    如果说前面的流派进化是“改良”,那近两年涌现的新兴流派更像是“翻新”,把经典套路和新的时代情绪重新组合。用一句话概括就是,现在的网文作者不再只写“怎么赢”,而是写“赢的代价是什么”。


    家族修仙流是最典型的代表。《玄鉴仙族》2022年上架时首订仅有604,书名还叫《家族修仙:开局成为镇族神器》。这部作品不搞“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而是写一个家族六代人的修仙接力,种田经营、家族发展、宗门权谋三线并行。


    它之所以能从不被看好走到月票榜前列,核心在于切中了读者对“个人英雄主义”叙事的审美疲劳。当社会竞争越来越像一场马拉松,“代际传承”和“家族积累”就成了比“一夜暴富”更贴近现实的想象。



    修仙资本流的玩法更狠。《没钱修什么仙?》把修仙从“逆天改命”变成了赤裸裸的资本游戏:灵根可租,功法可购,丹药可贷,甚至“道心”都需要缓冲剂维持,债务成为修仙的准入门槛。


    有读者调侃这简直是“修仙界的《资本论》”。作者把修仙体系和资本逻辑缝合得严丝合缝,灵根要看信用评级,筑基丹药是次级贷款,天庭提供百年功力贷,飞升之前先填纳税申报表。这个流派的爽感不再是“变强”本身,而是看主角如何在被资本逻辑碾压的世界里找到缝隙钻出去。


    发疯文学走向了另一个极端。《道诡异仙》的主角李火旺陷入两个世界的疯狂拉扯,一边被诊断为精神分裂,一边在诡异的修仙世界搏杀。当一个社会里越来越多的规则不是用来保护你,而是用来约束你,发疯就成了一种替代性的反抗姿态。主角替读者掀桌子,替读者说“我真的分不清”,替读者在规则碾压下保留最后一点主体性。



    考据式穿越则代表了另一种方向。《绍宋》让主角直接魂穿到赵构这个“高难度身份”上,面临南宋初年错综复杂的政治和军事危局。而《冒姓琅琊》聚焦南北朝南齐这一冷门历史时期,采用“三层考据体系”复原中古时期的社会制度、生活习俗与文化风貌,涉及《南齐书》《世说新语》等典籍考证,累计吸引超500万读者,登上了番茄小说巅峰榜。


    这类作品的兴起说明读者的口味正在分层,有人要爽感,有人要糖,也有人开始要“硬菜”了。


    事实上,这些新流派都是在把经典套路和新的时代情绪重新组合。修仙资本流玩的是“现实投射”,发疯文学玩的是“情绪宣泄”,规则怪谈玩的是“未知恐惧”,家族修仙流玩的是“代际焦虑”。学界把这种转变概括为“从‘升级流’到‘规则博弈’”的叙事逻辑转换。


    有意思的是,如果把迪化流、反套路流、苟道流、模拟器流、亏钱流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它们的核心机制其实是相通的。迪化流是别人以为主角很厉害,反套路流是主角不按剧本来,苟道流是主角拼命避免成为主角。主角的预期和世界的反馈之间都产生了错位。


    读者想看的不再是主角如何轻松通关,而是他如何在被规则碾压时,仍然做出一点属于自己的选择。而这种对“选择权”的焦虑,很快就不再只是创作问题。毕竟当短剧和AI以更快的速度接管叙事,流派的迭代也会被产业逻辑推着往前跑。


    短剧吃下了七成网文IP


    但流派的下一个爆点在哪?


    讨论流派如果不谈产业,等于只看了半场球。


    2026年网文圈最大的变量来自短剧。数据显示,微短剧中超过80%改编自网络文学IP,番茄小说截至2026年上半年已将6700余部作品放入短剧改编流程,其中《十八岁太奶奶》全系列播放量突破200亿次。短剧衍生业务正式成为网文平台第二大收入来源,IP改编授权收入同比上涨126%。


    这对流派的影响很直接。短剧的叙事逻辑是快节奏、强情绪、高密度反转,这反过来在塑造网文的创作取向。



    或者说,短故事正在成为短剧的新流量引擎。短故事IP的改编爆款率超过40%,改编自番茄短篇的《苏太太高调离婚了》在红果端播放破20亿。传统网文那种“两三章写一个高潮”的节奏正在被压缩,现在网文一章的篇幅内就要有激烈反转或者矛盾爆发,免费阅读平台上尤其如此。


    AI则是另一个不可忽视的变量。2026年被业内定义为网文AI规模化落地的元年,AI工具可以快速生成故事大纲、人物设定、场景描写,单集短剧制作成本可以压缩至数百元,制作周期从数月缩短到数天。


    但技术红利也催生了大量粗制滥造的AI水文,批量模板化的规则怪谈、重生逆袭、魂穿爽文、无限流等题材泛滥,起点中文网不得不划定红线,AI生成正文占比超过30%的稿件直接拒稿。


    这些产业变化回过头来又影响了流派的生命周期,导致流派的窗口期普遍缩短;以前一个流派从兴起到饱和可能有三到五年的周期,现在可能只有一到两年。


    迪化流从2020年前后兴起,到2026年已经被应用到漫剧、长剧等视听媒介中,完成了从网文圈向大众娱乐的扩散。修仙资本流的时间更短,从2024年底开始爆发到现在,核心玩法已经被读者摸透。这倒逼作者必须更快地把已有的流派元素重新排列组合,在读者还没有完全熟悉之前推出新的变体。



    比如《诡秘之主》,把克苏鲁、蒸汽朋克和序列升级融合成一个自洽的体系,至今仍是网文出圈的标杆。而更多作品停留在“元素拼接”的层面,热闹一阵就散了。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趋势是“民俗”首次跻身网文的核心关键词,作者纷纷于民间故事中寻觅现实和幻想之间的微妙平衡。


    与此相关的是“黑深残”取代“升级流”成为叙事底色,男频网文开始通过直面现实的生存困境与永恒的人性幽微来回应当下的时代情绪。


    就像捞尸人、扎纸匠、赶尸人这些民俗职业的走红,一方面跟都市读者对“民间禁忌”的好奇有关;另一方面,也因为当确定性消散的时候,人们会本能地回头去传统中寻找解释和安慰。



    网文流派这二十多年的演进,本质上是一个从“造梦”到“照镜”的过程。早期的穿越流和系统流满足的是对“另一种人生”的想象,那时候读者需要的是一个逃避现实的精神出口。而今天的修仙资本流、发疯文学、考据式穿越,提供的更像是一面镜子,把现实中的焦虑、困境和无力感,投射到修仙、游戏或者历史的外壳里。


    穿越流时代读者相信换个环境就能翻盘,系统流时代读者相信有规则可循就有出头之日,修仙资本流时代读者已经默认“规则就是用来收割的”。这个心态变化不是网文独有的,而是同时发生在长剧观众身上。


    从“大杀四方”到“苟活苟活”,从“复仇是过程”到“过日子是目标”,网文读者的口味变化和长剧观众是同步的。


    说到底,流派只是工具,读者真正在寻找的是那个能精准说出他们心里话的故事。谁能先找到那个故事,谁就能定义下一个流派。至于这个流派叫什么名字,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