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存量规划前沿 ,作者:曾馥琳
争夺人口从婴儿开始
曾馥琳
厦门大学·规划院更新中心
1抢人大战,抢到根上了吗?
杭州某车企“南下”那一年,政府给每名随迁员工发了80万安家费。一千多号人,账面上是8个亿。这笔账被很多人津津乐道。但换个角度想:80万买来的,是一张随时可能飞走的机票——员工拿了补贴,三五年后房贷还完,孩子高考完,可能就飞去了更宜居的城市。
人才会流动,但家庭不会。
当一个年轻人在这座城市有了房子、有了孩子,他的下一代才算真正“长”在这片土地上。所以我一直有个疑问:各大城市的“抢人”补贴,是不是抢得太着急了?给本科生的几万块落户补贴,给硕博的几十万安家费——有用吗?当然有。但这些都是"抢存量",抢的是别人碗里的菜。
当一个城市花8个亿去抢1000个员工的时候,你抢来的,早晚也会被别人抢走。真正能让一个家庭扎根的,不是那笔一次性的现金,而是让他们敢在这里生娃、敢在这里养育孩子。
这件事,最近变得越来越紧迫。
2比"少子化"更紧迫的,是关门的幼儿园
2025年末,全国出生人口792万人,出生率5.63‰——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的最低值。2024年因为龙年生育偏好短暂回升到954万,但2025年又掉下去了,自然增长率跌到-2.41‰。
新生儿少了,最先感知到的是幼儿园。
2020年全国在园幼儿达到历史峰值4818万,到2025年降至3225万——五年少了近1600万,相当于凭空消失一个中等省份的人口总量。一批又一批幼儿园开始关停。但很多人没意识到的是:这些关停的幼儿园,恰恰是政府手里一笔被严重低估的资产。它们的选址往往在城市最成熟的居住区,建筑按教育标准验收过,场地、教室、活动空间一应俱全,但前期投入已经全部沉没。空着,是负债;不如将服务对象从3-6岁向下延伸到0-3岁甚至0-1岁的婴儿——幼儿托育中心(以下简称托育园),是优质供给。
这件事,国家其实已经在做。
卫健委2025年12月公布的数据:全国每千人口托位数已达4.73个,超出“十四五”规划的4.5个目标;托育机构12.6万家、提供托位666万个。2025年还新增了89.2万个普惠托位。但实际上,按0-3岁婴幼儿约3200万、千人口托位4.73个来折算,实际入托率只有约17.85%——这一数字虽然在快速爬升,但和欧盟35.9%、OECD 36%的平均水平比起来,差距仍然刺眼。这就是市场的缺口,也是城市的下一个金矿。
2025年中国婴幼儿托育市场规模高达1621.3亿元,预计2030年将增至2323.1亿元,年均增长7.5%,客单价提升30%-50%。由此看来,萎缩的是3-6岁传统市场,爆发的确是0-3岁千亿新蓝海。
3托育这件事,到底赚不赚钱?
很多地方一听到“托育”就觉得是赔钱的买卖。我们不妨来算一笔账。
以一所标准的6班幼儿园改造为幼托中心为例:
①改造成本:利用现有幼儿园场地进行适龄化改造,增加婴儿护理设施、母婴室、安防监控系统等,一次性投入约30-80万元/园(如果是新建托育机构,成本要高得多,但利用现有幼儿园改造可节约70%以上的土建费用)。
②运营成本:托育园师生比要求较高(0-1岁乳儿班1:3,1-2岁托小班1:5),人员成本约占总运营成本的60%-70%。一个标准托育园(6个班,收托约60名婴儿),年运营成本约200-300万元。
③租金成本:既有公办幼儿园场地属于政府资产,零租金或象征性租金。
综上,与新建托育设施相比,改造现有幼儿园的成本仅为新建的1/3到1/5。
厦门思明区2025年统筹404.69万元专项经费做托班升级,分到十几所园,每所不过几十万元,对一个区级财政而言完全可承受。再看收入端。
以厦门市思明区为例,根据思明区2026年最新补贴政策,2026年财政补贴标准为:乳儿班(0-1岁)每月从原指导价4600元直降至2160元,托小班(1-2岁)保教费由原来的3600元/人/月降至2000元/人/月。即便是普惠价格,一个60人的托育园年托费收入约160万元左右。若按市场化定价(厦门市高端园普遍收费约7500元/月左右),年收入可达540万元以上,基本能覆盖运营成本。
但真正的大头,不在托费,而在”锁定一个家庭“带来的长期财政收益。
一个在本地生小孩、本地入托的年轻人家庭,至少在未来6年内(0-6岁学前阶段)不会轻易搬离。6年时间,足够一个企业完成对一个员工的深度培养,也足够一个城市通过住房按揭、社保缴纳、公积金锁定这个家庭。对比一下杭州市政府花8亿抢来1000名奥迪员工,每人补贴80万,每年财政支出1.6亿,换来的是每年3.5亿元的直接财政收入,每年净赚约2亿元。而一个托育园如果每年补贴50万元运营经费,就能锁定约60个年轻家庭。每个年轻家庭每年贡献的税收(个人所得税+消费增值税+房产相关税收)保守估计在5万元以上,60个家庭就是300万元。每投入1元补贴,就可撬动6元以上的长期税收回报。哪个更划算呢?
另外,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收益——土地溢价。同样的地段,周边有优质托育设施的地块,对开发商和购房家庭的吸引力天差地别。托育园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这座城市对年轻人友好、对家庭友好。
4广州越秀区的34万元和两个月
账算得好听,现实中跑得通吗?
广州越秀区洪桥街给出了一个教科书式的答案。街道把原本出租的自有物业收回来,免费或按5元/平方米(市场价约50元)交给专业机构办托育园,水电按居民价算,市财政再给每个托位2000元建设补贴、每月发放运营补贴。承办机构前期只投入了34万元做装修改造——不到一辆高端商务中巴车的钱,就能把一间社区幼儿园变成符合消防、卫生、教育标准的婴幼儿托育园。18个月以上幼儿每月托费2430元,18个月以下3800元,不超过广州中心城区市场价的50%,比市场价便宜一半。
根据承办机构负责人说:“不算前期投入,2025年4月就开始收支平衡了。(回收周期约4个月)”另一家越秀区大塘街的普惠托育园,"开园两个月后已经收支平衡,第三个月微微盈利。"这速度,比大多数奶茶店还快。
开园两个月,收回运营成本,微微盈利。这样的账,还需要怀疑吗?有人可能会说:那是因为广州是一线城市,经济发达。那我们换一个数据看:越秀区18个街道,有老城区有新区,有富裕社区也有普通社区,全部开办了普惠托育园。没有一个街道说“我们这里办不了”。没有一条街道说“财政扛不住”。
关键在于模式——公建民营。政府出场地、出政策,专业机构出人、出管理。政府把原本用来租出去的物业拿回来做托育,损失的是一年几万块钱的租金收入,换来的是辖区内年轻家庭“生了有人带、不需要辞职”的城市信心。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5别只看成功,也看那些关停的园
写到这儿,必须讲讲另一类案例,否则就成了PPT经济学。失败的,比成功的更值得复盘。
2022年,杭州一家产业园嵌入式托育园落地,配齐了独立保健室、配餐间、盥洗室。运营3年后,2025年3月关停。负责人说,社区托育资源越来越多,公办幼儿园开始增设托班,价格相差一半以上,“职工家门口就能解决,自然就不来了”。同一时期,该辖区还有7家类似托育园接连关停。
再看成都,2025年,“暖房子”——一家在全国7个城市开了21家直营中心的高端托育品牌——因资金链断裂关停。负责人抵押了全部家庭房产、借了数百万元试图挽救,最终“收入与成本严重倒挂”。
更早的还有广州。2022年,曾是珠三角托育龙头的“纽诺”宣布经营困难,多家园所闭园,家长讨要退费,创始人在自述中写道“不是一门好生意”。同年,家庭式托育品牌“放我家”多个园区关停,欠员工薪资过百万。
这些失败的园所,问题几乎一模一样——
①租金是最大的刚性成本。一旦失去这些,摔倒风险显著放大。
②季节性波动剧烈。"春天招生旺、秋天孩子都去了公办学前班"。淡旺季差距明显。
③高端路线死得快。高净值人群消费意愿不稳时,第一个砍的就是托育。
④预付费模式积累风险。现金流断裂时,家长和员工同时挤兑。
把这些教训和广东越秀区放在一起对比,结论就更清楚了:真正可持续的托育模式,是“公建民营+普惠定价+政府托底“。政府分担最大的成本,专业机构专心做服务。这不是市场失灵的无奈,而是公共服务的市场化补丁。
6把这件事放到世界:北欧、日本、法国怎么做?
把视野拉到国际,会更明白我们该走哪条路。
瑞典:84%的1-5岁幼儿、超过50%的0-3岁婴幼儿入托。背后的支撑是1975年的《学前学校法》、480天带薪育儿假(父母各60天不可转让)、政府承担约80%的托育费用。瑞典的总和生育率长期维持在1.7-1.8,远高于日韩。
法国:1.98的总和生育率。法国每年把接近4%的GDP通过育儿津贴和生育补助发给中低收入家庭。托育体系完全公共化,“母亲助手之家、上门服务、娱乐中心”等多模式并行,绝大多数幼儿园免费。
日本:2019年开始实行“幼保无偿化”,3-5岁全部免费,0-2岁“政府主导+家庭共担”,入托率接近30%。
三个国家路径不同,但都做对了一件事:把托幼当作公共服务,而不是市场化生意。中国当下的17.85%入托率,与OECD 36%的差距大约18个百分点。这18个百分点,就是巨大的民生缺口,也是巨大的产业空间。
7那么,怎么干?七条实操建议
第一,停止拆除关停的幼儿园。立即出台《闲置幼儿园转型托育设施管理办法》,符合安全条件的优先转为普惠性托育中心。新建住宅区规划幼儿园时,同步设计托育功能。
第二,改造补贴分级实施。0-1岁乳儿班、1-2岁托小班、2-3岁托大班分别给予改造和运营补贴。参考厦门对普惠托位的分级补贴标准。
第三,公建民营+公办托班双轨并行。上海杨浦区的"普惠托班+社区宝宝屋+科学育儿指导"三位一体、宁波宁海的“幼托混龄班”、石家庄“冀石托”——都是可复制的样本。
第四,"双师制"打通人才瓶颈。托育教师同时持有幼儿教师资格证和保育师证;将托育人才纳入地方紧缺工种目录,给予入职补贴和岗位津贴。厦门思明区已有440名教师取得"双证"。
第五,把托育做成人才福利的标配。对引进的高层次人才,其子女优先入读公办托育中心,托费由政府补贴。逻辑很简单——政府花80万抢一个员工,不如花8万帮他们把孩子带好。
第六,托育费用与公共福利挂钩。用人单位提供托育福利的,可享社保费减免;个人可将托育费用纳入个税专项附加扣除,且按子女数递增扣除额度。
第七,金融工具创新。探索设立"托育资产支持证券",以托育中心未来稳定的托费现金流发行ABS,把政府的财政投入转化为可市场化的长期现金流,既解决资金问题,又不增加债务负担。
8结语
现在的城市抢人,套路其实都差不多。这种"抢存量"的逻辑有一个大漏洞:人是会走的。给本科生的几万块落户补贴,人家拿了钱去别的城市买房,等于打水漂。给企业的税收减免,3年优惠期一过企业就搬走,实际白忙活。
而关停的幼儿园,是上一个时代留下的"遗产"。把这些遗产改造成托育园,不是做公益,而是一笔性价比极高的地方投资——它换来的不是一张暂住证,而是锁定一个年轻家庭的未来6年、15年、甚至更长。
广州越秀区用34万元的改造投入、两到四个月的运营周期,已经给出了最直接的答案:这条路走得通,且走得快。未来,哪个城市率先完成从“抢大学生“到”抢婴儿“的策略转向,哪个城市就能在城市化下半场的竞争中,锁定最稳定的家庭、最长远的税基、最优质的人力资本。
这笔被严重低估的投资,值得每个城市的市长重新算一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