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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长庚×胡安焉:脏活与狗屁工作,谁在工位追问意义?| 上海书评

    澎湃新闻 2026-09-20 1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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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一度的秋招又开始了。现代社会把“工作”塑造成定义“自我”最重要的场域,我们被教育应当在工作中实现自我、找到人生价值,但现实里,绝大多数人工作的首要目标只是谋生,很多岗位消耗人,并不提供精神回馈。这几年,关于价值追求的工作神话似乎已逐渐松动,“狗屁工作”、“新穷人”成为讨论劳动议题时的高频词。大卫·格雷伯在《毫无意义的工作》中戳破大量岗位的空洞、荒诞;鲍曼在《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揭示消费社会如何重塑劳动者的处境。无数读者在书里照见自己职场的困境。但热烈共鸣之后,新的困惑并未消散:在结构性的批评之后,普通人该如何安放自己日复一日的劳作?在工作中寻找人生意义,是一种奢侈吗?

    人类学学者袁长庚在自己的专栏“工作与人生”中,带领读者从理论层面梳理工作伦理如何塑造今天的我们;《我在北京送快递》作者胡安焉则把自己抛掷进真实的劳动现场,辗转十数份底层工作,用身体和写作记录做工的磨损与启示。本期播客,我们邀请两位从理论与经验切入,共同探讨工作与人生间交错、缠绕的复杂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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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期阵容】

    @袁长庚:人类学学者,看理想《工作与人生》专栏主讲人。

    @胡安焉:非虚构写作者,《我在北京送快递》作者。

    @林柳逸(主播):澎湃新闻《上海书评》编辑。

    【收听指南】

    00:05:50 我们对“救死扶伤者”的职业倦怠并不在意

    00:07:38 胡安焉无数次在“时代的风口”上背过身去

    00:14:42 为何“白领”成了最爱追问意义感的群体?

    00:20:37 送快递好过坐办公室?意义消散在看不见的链条里

    00:30:43 “轻体力劳动”正在从年轻人的“退路”变为“现实”

    00:41:10 自尊的困局:为何背井离乡去做工?

    00:50:29 交换价值失效,“第三代农民工”的消费观比白领更疯狂?

    00:55:00 我们的工作观念还停留在惯性里

    00:58:41 激情的陷阱?“热爱”如何加剧职场不公

    01:03:22 “我永远不会以作家为职业”

    01:13:06 我的解放日记:记录、做菜与家务

    工作为何成为了现代人的意义容器?

    林柳逸:我们不妨先从自己当下的工作开始聊起吧,我很好奇两位现在会如何描述你们的工作和人生之间的关系?袁老师可以先跟我们讲一讲。你是一个学者,一直在做很多公众表达,在外人看来这份工作非常有价值感,但它同时又是一份工作,工作就避免不了会有很多让人倦怠的、重复的部分。

    袁长庚:对学者而言,我们的特殊性或许在于,所做的事情与一般意义上的工作不太一样。我们常戏称自己没有工作与生活的区分,因为每天只要一睁眼,大概都会做与工作相关的事情。我不知道这在许多人听来究竟是一种享受,还是一种折磨。

    但这个问题中有一点很好:当外界理解我们,或我们向外界表述自己时,常常把许多事情混在一起讲。我们现在做的是工作,同时自己有一份学术上的爱好或研究,而工作的内容中又有一部分是所谓教书育人,可这三者之间并不完全重叠。

    例如上课,有时你清楚课堂效果一般,但那是你的工作,没得选,必须去做。我大概已不属于教师体系中最年轻的一批。我知道许多更年轻的朋友,若刚博士毕业,往往无法选择自己的课程。单位安排什么课程、什么任务,你都要接受。因此,这些东西既不是他教育的兴趣,也不是他研究的兴趣。外界可能对我们有误解,以为我们所做的事情始终统一,其实未必。

    学校里面的事情其实很复杂。现在大学生的状态、老师的教学状态,都很复杂。我们总是习惯于用救死扶伤去想象医生或护士的工作,却对他们的职业倦怠,对他们在职业生涯中遇到的非常直接的技术性、事实性困境,不愿意讨论。社会对某些职业有一套固定的想象,仿佛那些职业天然带有某种神圣性,因而身处其中的人便不该抱怨、不该倦怠。这种想象本身也是一种遮蔽,它让从业者真实的困境失去了被言说的空间。

    这也是为什么,我第一次读安焉的《我在北京送快递》时,会觉得震惊。我买这本书时,想象的本来是一份非常悲情的劳动者式写作,但后来发现不是,他有许多非常具体的生活现场。今天刚好聊这个问题,我特别想说:大家不要对某些工作本身先入为主地有一些想象,我们对一种职业的想象越单一,身处其中的人就越难开口讲述自己。

    胡安焉著《我在北京送快递》

    林柳逸:胡安焉老师的人生轨迹很有意思,你好几次都站在时代风口上,但每次似乎都与风口擦肩而过。千禧年初去广州开女装店;2011年做电商,当时淘宝开始发展,正处于井喷期;2015年左右,云南旅游火热,你又去景区开小吃店。有趣的是,每一次你都赶上了,可每一次风口的红利似乎都与你无关。

    胡安焉:我把自己的人生粗略分成了几个阶段。夜大毕业之前,从1999年到2003年,我对工作并不认真,做过服装专卖店店员、加油站营业员,也送过快餐。当时有份工作先做着,仍把读夜校看作未来更重要的平台。2003年毕业,夜校学的是广告设计。出来后因为喜欢动漫,加入一家商业漫画社,待了半年,又去一家动漫资讯杂志做美编。我做这份工作是出于兴趣,但对公司所做的内容有较强的抵触。因为我喜欢这个东西,便会有更强的价值判断,这时就觉得很难吻合,继而出现叛逆心理,觉得这些工作都是在糟蹋好东西。后来离职去了北京,想创作漫画,但也没成功。

    再后来做生意,因为年龄快到三十,要解决经济问题。在女装生意里,我完全把它视为经济来源。但我性格中或许有些缺陷,在商场里与人竞争,体验了许多痛苦,扛不下去,盈利不多,精神上却非常痛苦。2009年是我人生的分水岭。在那之后,我不再把工作视为追求自我价值、成绩或被人认可的途径,而单纯把它当作挣钱的途径。

    因此,工作对我来说,首先是最重要的经济来源,其次,在工作中与社会接触,也是很重要的教育。我性格比较内向,若非工作,我到社会里待人接物、处事,可能会比较封闭,信息与认知都无法发展。工作其实是被动地让我投入社会,遇到许多事情,才会反过来反思自身。若无外部参照、对比、刺激、摩擦甚至冲突,我们会认为自己没问题,是正常的。只有与外部产生种种互动之后,我们才会不断反思自身,认知才能进展,心智也会成熟。

    林柳逸:我的感觉是,因为安焉是一个特别高敏感的人,所以在他的经验当中,工作、社会要求与自我之间的矛盾和冲突会被放大,变得很直观。我有个印象很深的比喻,你写道,同龄人从学校里毕业的时候,轻轻松松就把自己身上那层学生的皮撕下来了,好像那个变化即刻就可以完成。但你就觉得自己是一个洋葱,无论剥掉多少层,还是一个洋葱,永远不可能从里面剥出一颗像柑橘一样的果肉来。这个比喻其实也是很多年轻人在社会化过程中会经历的一种感觉。

    现代社会把工作塑造成了实现自我价值最重要的途径之一,这种工作观并非真理,只是被特定时代塑造的产物,袁老师,我特别想请你再跟我们厘清一下这一点:人要在工作中实现自我,这个伦理是怎么一步步形成的?为什么我们嘴上说着放弃幻想、只是为了挣一份钱,却还是会对工作的意义感抱有期待,并对那些无意义的事情感到痛苦呢?

    袁长庚:人类在很长一段历史上,其实谈不上择业或选择工作。大多数人面临的是很现实的问题:需要一个谋生手段。大多数人可能终其一生就在一个行业,甚至一个岗位上工作一辈子。据我观察,这一变化可能发生在二战结束以后,尤其是进入所谓世纪末的阶段,大规模白领工作出现。我的感受是,蓝领工人很少用“意义”来表述自己的生活或工作。他们讲得很直接:我的工作体验如何,我是否得到了预期的收入。我自己的观察,以及阅读所得,都指向这样一个可能:把人生的价值问题与做什么工作结合起来,这一问题主要集中于白领知识阶层。

    首先,你有较宽的选择余地,可以选择的工作岗位性质很多。除了选择多,收入水平上也没有太本质的差异,这些岗位的薪资水平其实都差不多。这就导致,对这个群体而言,第一,他需要给自己一个表达,即“我为什么做这个而不做那个”;第二,他又不能把这件事完全表述为经济原因,因为薪资差距并不大。人们既不能用经济来解释自己,又必须回答“我现在做的事情如何定义我”。因此,把工作与人生意义绑定在一起,是大规模职场白领精英出现后的新现象,也是现代人的特殊困境。这也就意味着,工作意义问题并非纯粹的个人心理困扰,而是现代职业结构制造出的一种内在矛盾。

    林柳逸:胡老师对工作意义似乎有自己的一杆秤。我看你写了许多辞职经历。比如开网店时,每天要给客户打电话,打到胃疼,肉体有明确的生理排斥反应。在上海当自行车店员时,老板想提拔你做店长,你也拒绝了,因为不想陷入老板与员工之间的权力斡旋。在云南做保安的那段日子,你反而获得了一种宁静,那段时间你读了很多书。我们的听众中可能有很多人是没有体力劳动经验的,希望你多分享一下,底层劳动者或蓝领阶层,若不像白领那样用意义感思考工作,他们对工作的期待以怎样更朴素、更日常的方式表现出来?

    胡安焉:我参与到工作意义的话题,其实是在《我在北京送快递》出版后接受媒体采访。文章必须截取重点,有时会脱离上下文。比如我聊到十几年前富士康流水线,连续有年轻的工人因对高度重复性的工作感到厌倦,进而对人生前景感到绝望。在这个前提下,我谈到工作要带来个人的意义感,很多时候可能被人解读为,我把挣钱与意义对立起来,但实际并非如此。主要是因为我在工作中无法挣到很多钱,所以才会寻求意义感作为补偿。对于低薪、高时间投入的工作,如何解释自己做这件事的意义感?在这种情况下,可能是需要去想的。但如果薪水翻了十倍,可能就没有必要去想了。有了钱,就可以买下更多闲暇时间,去追求自己想做的事。对工作意义的追问,或许就没有那么强烈了。大多数时候,人是在遭遇挫折、匮乏,甚至经历苦难时,才会苦苦追问自己当下的处境、所做的事情,或活着本身有什么意义。若在顺境中,可能不会主动追问。

    我最后两年半做物流工作,在德邦、顺丰、唯品会三家公司。能接触到、直接有交流的同事大约一百多人。现在回想,大家主要关心的还是经济收入,反倒在这个时候,寻求意义感并不普遍。仅就我的体验而言,送货时把货物递到客户手里,大多数客户,约百分之八十,都会说谢谢。还有一些客户拿水果、可乐或纯净水给我,我拒绝,他们硬塞过来,说:“小哥辛苦了,你拿去吧。”

    有时下雨,我穿着雨衣,单鞋、裤子都湿了。一些客户会表达震惊:“哎呀,天呐,这么大的雨,你还要送货吗?”他们可能会有一种关怀、急切、担忧的目光。这种时候,我觉得我的工作肯定有意义。因为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人,他流露的神情、肢体动作、说的话,都明确告诉我,我做的事情对他们非常有用,让他们获得了便利。

    但反过来说,有些工作,比如分工高度细化的文书、行政之类的,因为最终面向客户、面向终端,有一个漫长复杂的流程,从业者从自己负责的环节,很难直接获得工作意义感的正向激励反馈。比如富士康流水线上,你拧iPhone手机上的一个螺丝,每一台流到你面前,你都只拧这一个螺丝,甚至都不用去碰其他螺丝。你看不到买到手机的顾客当面向你表达对工作成绩的认可。因此,我会觉得在送货时,虽然我主要还是为了钱而做,没有钱肯定不做,但在我有限的选择下,得到这些外部正向激励,我会觉得它给了我一些意义感,让我知道我投入的时间、日晒雨淋的付出是有价值的,因为那个活生生的人告诉了我。这种意义感并不宏大,它恰恰来自面对面的承认;而现代分工的代价,正是系统性地取消了这种承认。

    林柳逸:我看你之前在采访中提到,你现在的妻子,她当时从事的工作是给一个教培软件做内容编辑,对比你送快递的工作,你觉得她的工作比你的工作更痛苦。

    胡安焉:对,但这其实是她的表达,因为她憎恶她做的这些工作内容,她觉得没有意义。

    林柳逸:所以在你众多的从业经验当中,快递这个工作可能反而给你带来的获得感更多一些吗?

    胡安焉:对,能够获得更多外部直接的反馈的,我觉得更认可。

    “脏活”与“狗屁工作”:意义耗散在看不见的链条中

    林柳逸:刚刚袁老师提到的白领工作,其实也越来越像“给苏打饼干扎眼儿”式的流水线工作。我还想追问一下袁长庚老师:如大卫·格雷伯在《毫无意义的工作》中所言,越来越多的工作确实在变得“狗屁化”,为什么会形成这种趋势?

    袁长庚:刚才安焉讲了一个很好的点:他在恶劣天气里送快递时,能看到对方真实的反应。格雷伯做过一个很有意思的区分。“狗屁工作”的英文是“Bullshit Jobs”,他在书中还说过另一种工作叫“Shit Job”,即通常所说的脏活、累活、苦活。格雷伯说,做清洁工作、医院护理工作,包括安焉做物流类工作的人,他们也不会享受生活,不会觉得生活舒适,但这些人很少认为自己的工作没有意义,因为他能看见自己的工作如何改变世界。比如整栋楼的保洁由我做,我能看到,如果我不做,卫生间擦手纸马上就用完了。他很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但现在白领工作,包括格雷伯所说的许多狗屁工作,背后有一个社会学原因:社会分工已细化到你完全无法观察自己的工作通向哪里。这其实很残酷。鲍曼也写过大屠杀问题,他的解释是,纳粹阵营中的许多人,自己可能确实在扮演杀人或大屠杀环节上很重要的工种,但他前后都看不见什么“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把犹太人送到什么地方。因此,安焉抓住了今天讨论很重要的一个点:许多人之所以在工作中失去意义感,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你看不到自己的工作通向什么地方。

    齐格蒙·鲍曼著《现代性与大屠杀》

    比如今天上午完成一件事,你伸个懒腰,往周边看看,同事们仍在各自盯着电脑。不会有人过来祝贺,不会有人拍拍你的肩膀说:“哎呀,休息一下吧,做得真不错。”这些都不会发生。白领阶层对意义感的追求或追问之所以强烈,就是因为他确实看不见意义感生成的整个路径。

    刚才安焉讲他爱人的教辅工作,我非常理解。很多时候,做文字工作或文书工作的人,知道自己是在通过一种——我可能说得严重一点——类似于巧言令色的方式完成工作,得想办法把没有的事情说得好像真的一样。这在快递工人那里不会出现。他今天送几个件,明明确确,送到几楼,送给谁,不需要问自己是否在别人的生活中扮演什么角色。

    格雷伯分了好几类狗屁工作,你会发现所有工作有一个共性:你有时甚至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也不知它向何处而去。这种前后都看不见人的状况,对人是非常大的消耗。从哲学上讲,或从人类学来看,我们无法脱离具体的关系和对象去谈主体性问题。很少有人像修行者那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壁几十天,然后突然顿悟。我们要有意义,就像安焉举的例子,非常准确——我需要看见别人看我的眼睛。这些东西是让你的生活或此刻体验充盈起来的前提条件。因此,狗屁工作的要害不在于工作本身无聊,而在于它切断了行动与后果、劳动与成效之间的可见联系。

    大卫·格雷伯著《毫无意义的工作》

    林柳逸:对,蓝领工作跟白领工作对于人的磨损方式也不太一样。就像安焉在《我在北京送快递》里提到,自己的上一份工作是做夜班分拣员,那时候要吃大量的坚果,因为每天黑白颠倒,患阿尔茨海默病的概率更高。蓝领工作的消耗是非常直接的,会作用到你的身体上,对你有磨损。而白领工作带来的那种耗竭和倦怠感,可以用韩炳哲的一个非常惊艳的比喻来说明:现代人就像一个普罗米修斯,被绑在悬崖上,每天都有一只秃鹫来吃他的肝脏,但肝脏没有痛感,肝脏被吃掉之后,晚上又长回来,第二天又被吃,就这样循环往复。这个比喻特别能显示那种倦怠感:自我蚕食、又自我生长、再自我蚕食的循环。

    轻体力劳动:想象、自尊与结构之重

    林柳逸:许多年轻人也发现了白领工作、格子间工作的这种倦怠,所以他们宁愿去投入一些轻体力劳动,比如美容行业,或者摇奶茶这一类的工作。之前澎湃也做过一个数据新闻的统计,追踪那些去到轻体力劳动岗位的年轻人,发现大家一开始期待的是一种生活跟工作分得更开、更松弛的生活,但其实面临的依旧是很现实的一些薪资、待遇、系统的不公平。轻体力劳动好像常常会被投注很多幻觉,许多人把它当作白领人生的退路。我想先请袁老师来谈谈,你的学生当中是不是也会有这种趋势?你觉得轻体力劳动哪部分可以真正地解放人,哪部分可能是我们投注的幻想呢?

    袁长庚:这些年可以看到一些讨论,大家是否觉得需要转换人生思路?比如社交媒体上有帖子说,以前我做某某工作,现在去跑外卖,或去开车。这里面肯定有浪漫化的想象。我做节目时要小心翼翼,至少不要给别人一种感觉: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对另一个群体有某种想象,把自己的幻觉投射在别人身上。

    但从某种程度上说,如果未来,轻体力劳动真的变成许多人的人生备选项,它可能真的不是因为观念的转变,而是因为很现实的问题:大家为了在某个地方留存、扎根,只能先通过这种转向,让自己先有一份收入。

    许多工作,包括手摇茶,你到店里之后,很快会发现,虽然换了一种工作方式,你现在使用身体和切切实实的劳动力挣钱了,但工作的架构实际上还是一个“算法”的架构,你没有任何支配权。我不能说“我累了,我休息一会儿”,不做是不可能的,因为单子一直在来。像安焉在书里写夜班分拣,要一夜之间做完,自己没得选。但他在快递工作里也有一些空隙。安焉跟我们讲了许多送快递的窍门:怎么认小区的路,住上一两个星期后,马上意识到路线怎么安排、件怎么分比较合理。这样的工作至少会留给你一些发挥主动性的地方。但奶茶店之类的,未必可以把这种可能性交到你手里。

    今天的许多体力劳动,摇奶茶、送外卖、网约车等,可能是介于我们以前想象的纯体力劳动和纯智力劳动之间的状态,它可能派生自一些大的互联网产业体系,这些体系运行到下端时,表现为一部分人用体力劳动的方式来完成最后一步。但前面的许多逻辑,依旧是由漫长的大厂链条来完成的。安焉也写过,比如快递点上一些很恶劣的管理者,其逻辑与大厂里常见的中层主管、部门负责人是同样的。

    坦白说,我们这个社会对整个体力劳动者的尊重、接纳和理解其实还不够。在这种前提下,我加入这个行当,完全靠自己去屏蔽外部杂音,做到心流状态,我觉得也挺难。所谓“逃向体力活”,很多时候并不是逃离系统,而是从一种系统的前端,换到另一种系统的末端,链条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副更朴素的面孔。

    埃亚勒·普雷斯著《脏活》

    林柳逸:是的,轻体力劳动之所以会被美化,是因为我们假设了这是一个有退出机制的游戏。但实际上可能并非如此。说到尊重和自尊,我就想到安焉有写过,他决定要去做一些看似不体面的工作,但依旧是离开了广州,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才开始做的。你觉得必须离开一个土生土长的人情社会,背井离乡,才能让你放下一些自尊心之类的东西吗?我也特别想听你从一线的经验来分享一下,你觉得怎么样的状态才是能让劳动者感到有自尊的?

    胡安焉:我说一件最近的亲身经历。上个月我去长沙,去见一位写作的朋友,他开了个书店,在长沙一个文化宫里。我提了一袋书,袋子是买外卖时送的,因为质量好没扔。进文化宫时,我走着进去,没意识到任何问题。突然后面有个保安呵斥我:“你出去!”我很奇怪,因为附近居民常常会到里面遛狗、享受空调之类的。他说:“你到外面去,打电话叫他下来。”这时我才意识到,他以为我是送餐的。

    我当时很气愤。首先,那个地方没有任何必要限制外卖员进出。其次,那是文化宫,是为工人建立的文化宫。竟然在这样一个公共场所,阻止外卖员进入。从任何角度,我都想不出他为什么要拦,而他确实这样做了。这让我意识到,许多时候物业管理或公共场所的想法、观念、操作方式都很僵化,不会真的结合具体情况去分辨。

    我大概2001年去广州一个加油站面试。我和另一个中专同学一起,后来被分配到一个站点。我去报到了,但那个同学没去,可能是家人阻止。他家人首先觉得收入一般,其次可能不太体面。比如家长在社交中跟同事、朋友聊天,提到孩子做什么工作,一旦说“我孩子在加油站当加油工”,他们可能会不好意思,或有点丢脸。

    但我家人不这样认为。我们家在广州没有任何亲戚,所以我父母没有这种尴尬场景。他们认为我只要有一份工作就挺好。那时我也很天真,比较单纯,觉得这对我完全不会造成心理妨碍。但到三十岁,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也被捶打了一番,后来退出女装实体店生意。确实,当时困扰我的是一种强烈的自卑感。虽然我知道“三十而立,四十不惑”这种说法很笼统,不可能用统一标准衡量每个人,但我仍会被社会广泛认可的普遍看法左右。我明白我当时在曾经熟悉的人看来,是一种不堪的处境,一种丢脸的处境,是会被人在背后嘲笑的处境。这种察觉本身,已经对我的内心造成了伤害。一方面我认为这种嘲笑、贬低不成立,另一方面我没有办法摆脱。

    所以我会觉得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可以规避这些,因为别人对我不了解。如果在出生地、熟悉的地方,大家互相之间有一定了解。就算他们表面对我客客气气,但我知道他们心里会怎么看我。这种对他们内心的揣测,已经可以刺痛我、伤害我。我当时的精神没有办法克服这种自卑感,没有办法克服这种创伤。我甚至认为到陌生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对我来说更轻松。

    到接近四十岁之后,其实就无所谓了,比较的冲动下降了。它渐渐不再成为问题。比如单身汉,比如事业无成,没有积蓄,没有车,没有房,没有名牌,进超市买任何东西都要先看价格,而不是先看自己喜不喜欢。凡此种种,我能够克服。哪怕回到出生的地方,回到熟悉的人面前,我可能也比较笃定。就算意识到他们怎么看我,我也有足够的内心坚定,勉强够去坦然地面对这些。

    回到长庚提到的,我在顺丰站点里,主管对我们的管理方式和态度。我确实听到许多读者,他们从事完全不一样的职业,在不同行业,表达对我经历的共鸣。他们觉得遭受的待遇与我在物流公司很接近,那种企业文化、职场环境都很近似。所以如果有人怀着逃离的心态进来,可能会发现其实都一样,因为我们处在同一年代、同一社会环境,许多东西都是共通的。

    林柳逸:安焉提到的“自卑”是一个问题,即便自己承认自己的工作价值,但依旧无法摆脱社会观念对你的衡量。我也想请袁老师来谈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价值的分裂?你说你很难相信一个人可以在充满消耗的工作当中依旧找到意义感,主观建构一个意义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吗?

    袁长庚:意义感的建立,很少通过个体努力或个体觉醒实现。当然有时我们会看到,某些人表现出对意义感本身的敏感或坚持。比如安焉写的这本书,我感触最深的是写女装生意的那一段。那个时段正是中国网购行业刚刚起步的时候。当时我身边也有一些做相关行业的朋友,我能看见,赛道或风口刚刚出现,我相信如果当时他只考虑收入,可能不太会做出退出的选择。他在当时已经感觉到,这个事情对他是消耗,他在过程中感觉不到意义感,而且已经出现很强的倦怠。这给我们的感觉是,有些人好像天生,或自然而然就会去追问意义的问题,但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探索?是因为他读书,因为他有这样一些认知增长的状态。

    因此,我为什么要强调社会观念、社会环境?因为许多东西,确实只凭个体的思考或努力达不到。我第一次听到“脱掉长衫”这个词时,说实话有点反感。我们都知道在鲁迅笔下,穿长衫的孔乙己不是一个正面角色,给人的感觉是,现在还穿长衫的人,是不是自己爱面子、想不开,甚至虚伪、做作,所以没有走向人生更广阔的天地?这种说法非常不负责任,因为在一个时期之内,个体的选择在很大程度上受限于所在的社会环境和社会结构。因此,“脱长衫”这种说法,把责任转嫁给个体,让他想通、想开、放下,这甚至有一点点歧视和羞辱的意味。我很长一段时间避免使用这个说法。把结构问题转译为个人态度问题,实际上取消了社会改善的责任。

    另一方面,现在大家讨论工作的出路,或怎么摆脱工作带来的消耗、倦怠时,给出的答案都是:我可以去“交换”,挣的钱可以交换更好的品质生活。社会学里有许多人做过中国农民工、进城务工人员的研究。“交换”逻辑在第一代农民工甚至第二代农民工身上都还起效。比如他在上海做一份非常苦的工作,我们都觉得条件恶劣,收入又没有特别高,为什么要坚持?但他心里算的账非常清楚:在这里工作的目的,就是为了有一天回老家把房子盖起来,给孩子攒好教育和结婚的第一笔钱。这对他而言就是巨大的价值,人生就是如此。

    但这种交换逻辑,到了第三代农民工这里就不成立了。他们可能从小跟父母在外面工作,或曾经是留守儿童,书也没怎么念好,现在继续做这个工作。我许多同事的研究都表明,第三代农民工的消费观念看上去甚至比城市一些白领还疯狂。他们几乎不储蓄,几乎不去想明天要用工作交换什么。因此,我们现在谈工作的困局,其实是某种更大社会问题的一个表现。只不过工作对我们而言纠缠得如此之深,很难摆脱,所以有时表现得更加直接。

    所以这些年,我讨论工作问题,其实是希望把工作与生活结合起来。要想清楚怎么工作,前提是必须想清楚怎么生活。而想清“怎么生活”,需要我们所在的环境提供关于替代性方案的表达和言说。一个人的勇敢或决绝,不是靠他自己顿悟完成的。他得看见世界上有些样本,甚至有些人在前面可以做指引才行。

    “激情的陷阱”与“喘息的可能”

    林柳逸:我特别同意袁老师说的,需要保留人的喘息空间,打破惯性的可能性才会浮现。我们刚刚聊的都是“职业”,但还有一个词叫“志业”。许多人都有过美好幻想:只要从事自己热爱的事情,压榨、痛苦好像都会迎刃而解。我最近看了一本书叫《激情的陷阱》,社会学家契克专门揭穿了这个神话:她提出,如果一个人出于热爱工作,反而会把自己营造成一种理想工人的角色,这会加剧自我剥削。他比普通劳动者付出更多时间和精力,但这份热情通常不会得到金钱回报,甚至被企业视为理所当然,成为继续压榨他的理由。她的结论是,在工作中寻求充实感反而助长了不平等。安焉,你觉得激情在职业当中作为一种追求的话,会变成一个有毒的事情吗?包括像我们对写作的这种热爱,有没有可能也会变成一个有毒的事情?

    胡安焉:我当年二十几岁时,也处在认知水平很低的状态。我对办公室工作经历非常不满意,那段经历收入极低,做的内容我也不认可。我去做,是因为个人兴趣爱好,对动漫的喜好,让我觉得只要能从事这个职业,就能亲近它、接近它,对我来说是一种内心满足。在这种情况下,收入相对低一点,我也愿意干。但到一定年龄之后,慢慢会认清,在工作中,我自身的能动性其实受到方方面面的约束和限制。你在一个公司上班,老板个人的运营、路线制定,还有行业情况、外部商业潮流,都要去回应、顺从。只有极少数人能够由始至终贯彻自己的理念。

    至于写作,我认识的许多写作者,没有一个是通过写作养活自己的。在那种情况下,写作只是一种志向,我们另外还有一份获取生活来源的工作。我是比较幸运的,第一本书带来的经济收入相对可观,所以经济方面相对宽松了,没有太大的压力。但假设没有遇到第一本书,可能到今天,我仍然处在工作与写作交替的状态。比如工作一段时间,累了,有了一点积蓄,就停下来写一段时间;写到一定程度,没东西可写或觉得满足了,又出来找一份工作,继续干一段时间。我本身常年习惯过比较节俭的生活,没有大手大脚的习惯。哪怕今天买的衣服也都是几十块,喝的啤酒也是两块钱一罐。所以,如果没有第一本书出版,我现在可能过着一种小众、边缘的生活,总有一天,我也能内心自洽、自我确立,我也能接受自己这样度过一生,承认它不完全一无是处,但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如果我将来回到写作中,我需要一些外部条件吧,一个不被打扰、相对封闭、孤独的情况。我需要有内心的冲动,才会去写,我并不认为我这辈子必须要做一个伟大的作家,我将来也可能会做别的事情。

    埃琳·契克著《激情的陷阱:过度工作、理想工人和劳动回报》

    袁长庚:大家在今天所做的工作中,有很大一部分是自己不可掌控的。比如在出版业,我认识许多做出版的朋友,他们经常说,自己想做的选题做不了,因为公司会说前景不好,所以决定不做这本书。许多书从发现到最后成为成熟出版物,其中可能有一些工作完全靠编辑自己的品位和努力完成,但许多出版社可能不会承认你在这方面的价值。换句话说,如果我做的事情里真的有一定志业成分,如果我自己做,而且能够控制,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那我觉得大家可以接受。我可以牺牲一点经济收益,只要它能够满足我自己对理想状态的想象就可以。

    但今天我们真正的矛盾,不是自己喜欢的工作收入没那么高。真正的矛盾还没到这个层面,更深的问题是:即便你愿意为热爱牺牲收入,你所在的组织、行业和市场,是否允许你按照热爱所要求的标准去工作?比如你真的对文化事业、文学事业感兴趣,那么你能不能真的对文学负责,或对文化负责?今天我们看到的太多情况是,商业或市场的逻辑甚至“践踏”了这个行业。

    林柳逸:你刚刚讲到“掌控”这个词,我在想,职业和个人价值之间似乎永恒地存在一组矛盾,我选择一个职业时,势必意味着进入一套巨大系统,而系统就像你讲的,会脱离具体的人的掌控。你觉得职场作为一个系统,为什么会出现这种脱离所有人掌控的情况?它凭借谁的意志在运转?

    袁长庚:这背后就像鲍曼写的《现代性与大屠杀》。其核心论点是,当我们面对历史的创伤性事件时,不应该只想着揪出一个幕后黑手,或揪出一个力量来。我们现在面临的环境也一样。你甚至会发现,哪怕在你们公司里,可能都揪不出一个真正所谓“在作恶”的力量。看上去没有人刻意让环境变得糟糕,并不是某一个单一力量在主导。但它背后确实有一些比较根源的可能性:我们的职业观念都还处于一种过去的惯性之中。

    在过去,社会推崇:我们处在“资本的原始积累阶段”,必然要牺牲一下你现在的幸福,但你未来能换来很好的收获。从这个角度说,我们今天应该先改变一些思维惯性。有些人还在要求,比如今年用户是一万,明年就必须到一万五,甚至两万。在这个过程中,真正有决策权的人,其实卡在一些非常荒诞的观念上。所以,我过去几年一直在鼓吹一个观点:我们应该在各个方面都放松。

    有一次跟同事聊天,开玩笑说,我们现在在学校教书,有一堆牢骚、抱怨可以说,但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状态,也决定了学生在学校里这三四年的生活状态,我们没办法让自己的生命变得更幸福,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如果稍微做一下改变,其实可以让学生变得稍微舒服一点。人世间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不是非要特别大的转变,或观念的进步才能做到。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彼此放过,不要那么着急。现在整个人类在技术等各方面冲击之下,许多人都很迷茫。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越应该至少先停下来喘口气。

    它就像一个力学结构,一端压力越来越大、越来越不稳定,另一端出于平衡,应该稍微松松。所以,放松,或在小环境里创造一种不那么紧张、不那么紧绷的氛围,对所有人都有好处。创造可能性的前提条件是,首先要把空间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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