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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女双双失智后,一个留下来的保姆

    虎嗅 2026-09-21 1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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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正面连接,作者:王涵青,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吴阿姨今年55岁。十年前,她受雇佣,照顾苏杰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的母亲。老太太的病情不算特别严重:她算得清十以内的数字,也能明白说话的逻辑。这样的日子过到第六个年头,苏杰患上了和妈妈同样的病,退行在三年时间里迅速发生,她比妈妈更快地忘记了世界。


    到了第九年,母女两唯一的直系亲属消失了,旁系亲属也放弃了监护权。吴阿姨,这个“拿钱办事”的人,变成了这对母女最重要的倚仗,维系着她们日复一日的生活。


    这是一个“无人知晓”的故事。一道封闭的家门,两个失智的病人,和一个保姆,一个所谓的“外人”。门后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尝试了求证邻居、小区工作人员和苏杰的闺蜜,但关于最重要、最幽微的那些,我们只能去问在门后生活的人。


    苏杰是这样一个人:她会拒绝吴阿姨“苏小姐”的称呼,要求她直呼其名;也会要求吴阿姨赔一根自己的皮筋。而吴阿姨则是这样的:当苏杰对她提出了不符合实际的指责,她反驳、回怼,甚至要离职。这是她的生存法则:“敢怒敢言”,否则“人家就会骑在你脖子上拉屎”。


    这样的吴阿姨,在苏杰的生活无限接近于崩裂的时刻,照顾了这样的苏杰和她妈妈,履行了完全超出“保姆”角色的职责。


    保姆


    吴怡今年55岁,是一个住家保姆,苏杰是她的前东家,比她小三岁。她们相识在2016年的一月份。苏杰父亲早逝,有个亲姐姐,生活在海外。为了照顾苏杰患了阿尔兹海默症的妈妈,吴怡住进苏杰家。


    刚到苏杰家,苏杰就专门发了一个手掌大的本子给吴阿姨,每天要做的菜就写在上面。吴阿姨照着菜谱买菜:说毛豆肉丁,那就只买毛豆肉丁,假如点明了“配点胡萝卜”,那就再买一根胡萝卜。每次菜量都很克制,这也是苏杰要求的,除了荤菜,冰箱里不囤太多东西。


    买菜的禁忌由苏杰的口味决定,像韭菜、洋葱一类味道刺激的蔬菜一律不买,最多额外吃一点韭黄炒蛋。买肉也有讲究,鱼肉只买活鲈鱼,新鲜,便于清蒸;刺少,老太太吃起来方便。搞卫生,每天她会给吴阿姨指定区域,如果打扫不干净还会发脾气。


    那时吴阿姨有及腰的长辫子。有一回,皮筋断了,她一时找不到顶替的皮筋,便到苏杰卧室拿了一个。下班回来,苏杰看见了,问吴阿姨:你这个皮筋哪来的?她如实回答,承诺道:我下回赔你一个。苏杰答应了,并在吴阿姨拿出新皮筋时坦然接受。


    还有一次,苏杰叫着吴阿姨一起出去办事,吴阿姨手上捏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小区门禁卡和公交卡。半路不知走到哪里,两张卡被小偷摸走。苏杰知道了,告诉她:这个(门禁)卡30一张,你要赔的。吴阿姨赔了30块,后来在家里发现好几张同样的门禁卡,“气得受不了”。


    最严重的冲突爆发在给苏杰妈妈喂药时。有一天,老太太突然不肯吃药。吴阿姨先是教她,没有效果,只好又哄,老太太仍然不为所动。总不能强掰开她嘴巴吧,吴阿姨放弃了。等苏杰回来,吴阿姨把这件事报告给苏杰。苏杰立刻发作了,像领导一样发言(吴阿姨见过她在家办公时训自己的下属):药也喂不下去,那我请你回来干什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吴阿姨被刺伤了,发了狠,赌上了四百多块钱和自己的工作:苏杰,今天是这样,你现在你喂你妈妈,你要喂下去了呢,这三天工资我都不要,而且我立刻走。直呼其名是她们早就约定好的。第一次见面时,她问苏杰:我称呼你苏小姐吗?苏杰很干脆:不用,叫我苏杰就行。


    苏杰最终还是没把药喂下去。眼见结果水落石出,吴阿姨觉得委屈,流下眼泪:我不做了,你重新请一个高手阿姨。那天夜里,吴阿姨几乎没怎么睡觉。她连夜捡好自己的行李,就等天亮。早上一出房门,苏杰笑嘻嘻迎上来:你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吧?


    吴阿姨正面回答:是的,我也估计你没睡好。


    是的,我也没睡好。苏杰点点头:吴阿姨,算了吧,昨天是我脾气不好。你也不要走,我也不要找其他阿姨。


    吴阿姨接受了苏杰的道歉,这是她们一起相处的第一个年头。



    关系的转变发生在第二年,苏杰妈妈瘫痪了。那是一个休息日的傍晚,吴阿姨正在附近公园和打工的姐妹们聚会,突然接到苏杰的电话。苏杰给妈妈洗澡,结果把妈妈摔了一跤,她“吓得受不了”,请求吴阿姨尽快回去。按照约定,吴阿姨一个月可以休息两天。周围姐妹都听在耳里,电话一挂,有人教吴阿姨:今天你休息,你不回家也可以。


    人家打电话了欸,说她妈妈摔跤了欸,那还不回啊?吴阿姨有些诧异。


    那你叫她加钱!不知是谁又说了一句。


    你们怎么这么样子的?吴阿姨站起身:我说不出来,我回家了,你们在这里吧。


    十多分钟后,吴阿姨打开家门,穿过客厅走到卫生间门口,只见老太太光溜溜的,苏杰则浑身湿透。母女俩都瘫坐在地上,她扶不起她妈妈。是苏杰滑倒了,带倒了妈妈。吴阿姨瞥了一眼苏杰的脚:你这鞋就不对,太滑了。边说,她边扶起老太太,擦干身体,套上衣服。


    从此以后,“气得受不了”的日子逐渐少下去了。苏杰爱喝酒,家里常备着葡萄酒、红酒和香槟。晚餐做了几样新鲜菜,苏杰就会提议:今天我们搞一杯。行啊,吴阿姨欣然答应。


    “搞一杯”的时候,她们聊平常不谈论的话题。有一回,吴阿姨向苏杰讲起自己的第二任丈夫。男人告诉吴怡:把你的钱放在我这里,比放在银行更安全。还说,对我女儿好,比对你儿子好有用。吴怡气得骂他:你这个话说了就像放屁一样。她向苏杰说起自己的打算:这一次(休假)回去,我无论如何(要)把他的那些事情都解决。苏杰“举双手赞成”:这男人太精明。


    苏杰也有过感情。吴阿姨问苏杰:你一辈子不结婚,现在觉得后悔吗?她们刚一见面时,苏杰就向她宣布了自己的“独身主义”。苏杰不说话,只是点点头,“嗯”上一声作为回答。


    偶尔,苏杰妈妈的倔脾气和苏杰的无助仍会一股脑地推到吴阿姨那里。一个休息日,吴阿姨又接到苏杰的紧急电话,她立刻赶回苏杰家。进门只见老太太直挺挺地躺在客厅地板上,看不出哪里有问题。苏杰无措地站在旁边:妈妈是不是病了?她以为老太太又摔跤了,已经打了120。


    吴阿姨走上前看了看老太太,回头问苏杰:120还能退吗?退不了了,马上来了。苏杰回答。


    120白费了。吴阿姨语气笃定,你妈妈是很装的那种,这是装的,躺在地上,用我们农村话说就是放汤,耍赖的意思!120的工作人员很快印证了吴阿姨的判断:老太太一点毛病都没有,就是智力有点问题。


    你真作!送走120工作人员,吴阿姨笑嘻嘻地训苏杰妈妈:你作不是一點點欸!你交了好好几百块钱走了!这好几百块钱,买什么东西吃不好啊?你喜欢的黄光饼干都能买好多盒了!还能买鱼,买肉,买一大堆!


    刚才还死死躺在地上的老太太闻言立刻回答:我下次ge作(不作)了!苏杰站在旁边,只是偷偷笑。


    日子这样过到18年、19年,吴阿姨的昨天、今天和明天几乎毫无差别。在一个同样普通的日子,吴阿姨向苏杰提出涨工资:“我要求涨工资。”那时她工资四千多块,一起打工的姐妹都说太少。


    “涨工资不行。”苏杰回绝了。这段雇佣关系结束了。


    吞噬


    缘分是什么,吴阿姨常常想,缘分就是自己长的像苏杰二姨,也是她从第二任雇主家离职后接到的那通电话——那是苏杰打来的,她对自己找的第二任阿姨不满意,问起吴阿姨找工的情况。就这样,吴阿姨又回到了苏杰家。这就是缘分。


    大约到了2022年,吴阿姨笼统地记得是“疫情的时候”,距离她重新回到苏杰家也已经又过了三四年。除了家门外凶险的病毒之外,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直到一天早上,苏杰留下一句“中午不用做我的饭”就出了门,吴阿姨不做他想。下午一进家门,苏杰就哭了。吴阿姨吓了一跳,从她的哭诉中拼凑出事情的大概:苏杰自高中起相识的闺蜜李妍带苏杰去医院检查身体,李妍想要苏杰住院治疗。


    你到底得了什么毛病?吴阿姨一头雾水,劝苏杰:真的要住院,你就去住院,你把家里的生活费丢给我就可以了,你妈妈我来照顾。没想到苏杰发起脾气来:我有什么病啊?!我有什么病啊?!吴阿姨立刻噤声——这不是她该继续发表意见的事情。


    几天后,她在微信上偷偷问李妍,才得知苏杰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和脑血管瘤,医生要她住院观察,准备手术。苏杰不愿意,在医院里,她反复问李妍:如果变成妈妈那样怎么办?但如果不手术,苏杰的智力会很快下降。


    苏杰最终没有手术,她甚至抗拒吃药。


    疾病很快在苏杰身上显现出威力,也在吴阿姨眼中显形。先是健忘:有一天,苏杰突然叫吴阿姨帮自己用手机打一个字,吴阿姨照做,她发出诚恳的赞叹:哎呦,你真厉害!


    吴阿姨望了望苏杰:这个叫我真厉害?天天发信息不都是这样发的吗?那时社区要求小区居民截图反馈每天核酸检测的结果,但苏杰忘记了怎么截图,紧接着,她连核酸检测打卡页面怎么找也忘记了。这套流程全由吴阿姨代办。


    解封后返岗上班,活动范围的扩大让苏杰更加漏洞百出。每天出门上班前,苏杰找钥匙、找手机。为了应对这种健忘,她在那些曾经用来给吴阿姨写菜谱的小本子上提醒自己每件物品的位置。但这毫无意义——连这些纸条本身都被苏杰忘在了柜子里。漏洞最终都由吴阿姨来填。


    钥匙、手机是最常寻觅之物,除此之外,吴阿姨帮她找医保卡、找一件衣服……每逢想不起东西在哪里,苏杰总是呼唤吴阿姨。找到东西后,苏杰又总报以感激的感叹:幸好家里有你。


    健忘蔓延到苏杰工作里,变成技能的丧失。那是吴阿姨不知道的世界。李妍向我寥寥勾勒过几句:苏杰的工作不会做了。苏杰公司的人力部门给李妍打电话了。


    终于,2023年下半年,苏杰不再去公司上班了。这时,距她确诊过去了一年有余,她对常识的判断能力逐步下降,吴阿姨觉得她“已经有些痴呆”。陪着苏杰去公司收拾东西的那天,站在工位上,苏杰“什么都想捡”,比如一沓印着花纹的小布袋,吴阿姨一眼就知道这东西派不上用场。


    吴阿姨在公司的墙上看到苏杰的照片,一张合照,苏杰站在顶前面。公司同事对吴阿姨讲,苏杰带出了许多徒弟。从进公司到离开公司,每个人都和苏杰打招呼,但吴阿姨觉得那种热情里有藏不住的怜悯。


    而她的健忘程度则已经到了记不清上午吃过什么的地步。李妍仍然作出一些努力。她安排苏杰去中医杨医生那里针灸,希望延缓苏杰的病程。每周周一到周四,吴阿姨和苏杰风雨无阻。扎针时,杨医生问苏杰:你今天吃饭了吗?吃了呀。苏杰回答。杨医生再问:你们家吃的什么呀?不知道,忘记了。


    每天十来分钟的扎针,给吴阿姨的工作带来了剧烈的变化: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后,吴阿姨先到厨房准备早饭,接着回到卫生间洗苏杰妈妈,帮着洗苏杰。吃完早饭,小八点钟,她立刻带上苏杰出门,花一个多小时,转三趟地铁,到二十多公里外的杨医生那里针灸。十来分钟后,针灸结束,她们再花一个多小时回家。十二点多,一进门,吴阿姨立刻放下东西开始做饭。


    有时候吴阿姨也提问,杨医生,你这么精湛的手艺,为什么不传承给你女儿?心里想的是:你自己头上都没毛,(这么厉害)怎么不把毛重新生起来?吴阿姨不相信杨医生,她也问李妍:这个扎针究竟能治什么毛病?在我们农村,腰疼腿疼或者关节炎,扎针有点用,但是你说肺癌什么内部病,这狗屁用都不管。


    针灸持续了一年多,一周四次的扎针没能阻止苏杰病情继续恶化。到了2025年,苏杰的世界彻底塌缩了,严重程度甚至超过了患阿尔茨海默症近十年的母亲。苏杰妈妈有清醒的意识:问她一餐要吃几个元宵,六个,再多煮一个她也不肯吃。而苏杰已经失去了正常的思维能力,她变得狂躁、不愿洗澡、分不清真实与虚假,甚至不会大小便。


    两个病人


    吴阿姨的工作前所未有地拥挤起来。过去,她每天早晚要给苏杰妈妈各洗一次澡,再辅助苏杰洗澡。现在,变成了洗两个人。每天早上六点,吴阿姨起床,做上早饭,然后先洗苏杰。她把苏杰按在马桶上,居高临下,从背后掀起她的衣服往上一拉。这是吴阿姨琢磨出来的办法——苏杰不肯洗澡,两人拉扯中,一件羊毛衫拽坏了又补,补好了又坏,最后只好扔掉。洗苏杰最起码要半个小时到四十分钟,不供暖的冬天,吴阿姨穿着一件小绒线衣,能洗出一头汗。


    紧接着轮到苏杰妈妈。比起她的女儿,洗这个不能自如行动的老太太要顺利得多。给苏杰妈妈擦干净身体之后,还有一项专门的工作要做:先用花露水在老太太屁股上擦一遍,再扑一遍成人痱子粉,以防褥疮。


    吃完早饭,吴阿姨出门买菜,再返家做午饭。在苏杰生病的头三年里,饭桌上的菜色和过去六年间几乎没有变化。到了2025年下半年,苏杰生病三年多的时候,这些菜式也通通不再需要了:母女两不咀嚼了。吴阿姨开始做营养粥,山药、鱼肉打成泥放在粥里。一开始,苏杰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吴阿姨琢磨了半天,试探地往粥上加上水煮蛋,苏杰这才正常吃了起来——她嫌没有菜色的粥看着寡淡。从此之后,粥上面总要再放一些菜、水煮蛋或者炒蛋,吸引苏杰来吃。


    到了半下午,吴阿姨估摸母女两消化的差不多了,还要再拿出水果零食。母女两都爱吃零食。像桃子一类有果核的水果,一律要切成小块放进小醋碟里。自从有一次苏杰要硬吞桃核险些被卡住之后,吴阿姨牢牢记住了这个教训:万一吞下去划破了肠子,那确凿无疑是自己的责任。连车厘子她也要剥给两人吃。


    午饭后下午的时间全由吴阿姨支配了,但细微而琐碎的事情支配了吴阿姨。苏杰抗拒尿不湿,她会在意识清醒一些时偷偷把尿不湿拽下来,卷成一团,藏在墙角、藏在衣柜,然后再在意识混沌时把衣服弄脏。于是吴阿姨随时要为苏杰换衣服,并从边边角角搜寻出她藏起的尿不湿。


    后来吴阿姨在白天干脆放弃了尿不湿,她给苏杰尽量穿短的衣服,在她的背上、腰上隔上毛巾。家里的沙发从前有两套沙发罩,一套米白、一套灰色,但现在,这些素雅的颜色被一层一层粉的毯子、花的褥子替代了。洗衣服和打扫卫生不再有时间节律。


    还有太多细碎到无法分类的事情,比如剪指甲。判断指甲什么时候该剪的标准,是看苏杰抓自己会不会留下印子。剪手指甲只能趁苏杰“无法逃脱”的时候——通常是洗澡时,苏杰不愿意洗头就会躲进卫生间角落,吴阿姨趁此机会,先浇湿苏杰脑袋,再抓过手来剪指甲。


    脚上的指甲则要哄着剪。趁苏杰泡脚泡舒服的时刻,脚上的灰指甲也泡软了。吴阿姨慢慢把手伸进脚盆,诱哄苏杰:我帮你处理一下,你看这个这么长时间了,得剪啊,剪了以后会舒服点,要不然你的袜子都给勾破。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吴阿姨既要小心剪伤苏杰,又要防止脚盆翻倒。



    但无论如何尽心照顾,吴阿姨能看到的都只是部分的苏杰:苏杰吃、睡、闹。世界上还存在另一部分的苏杰,那是吴阿姨永远无法再触及的、苏杰的精神世界。在苏杰的意识陷入漫长混沌的时候,吴阿姨不知道她的世界里在发生什么。


    从吴阿姨十年前到苏杰家时,这个家庭就一直开着电视,为了陪伴苏杰生病的妈妈。现在,电视如常开着,为母女两人开。有一回,吴阿姨突然在卧室听到苏杰在客厅声音短促凶狠:你来啊!你来啊!她觉得吓人,跑出去一看,苏杰在和电视里的人吵架。


    李妍来探望时,进门向苏杰打招呼:hello苏杰,你今天过得还好吗?还记得我是谁吗?苏杰抿着嘴一笑:记得的呀,李妍呀。但当妈妈因看不见她而大喊“苏杰!苏杰!”时,苏杰又闷声不响,只是从柜子、从抽屉、从吴阿姨想不到的边边角角里,翻出各种珠珠串串戴在身上。翻乱的东西,吴阿姨早就随苏杰去了,“反正都是她的东西”。她忍不住对老太太说:你还喊她干什么?苏杰已经生病了。老太太于是真的不再叫喊。


    家长


    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吴阿姨从前照顾一个病人,月薪六千块。如今照顾两个病人,月薪还是六千块。没有多余的钱给她涨工资,苏杰还背着每月一万多的房贷。一开始,我把留下来理解成单纯的照护工作的增加,吴阿姨纠正我:“你不能这么想。她失智了,她家的一切就是你管,家都交给你了。”


    从2022年苏杰开始逐渐忘事起,她就将自己的各个银行账户的密码交给了李妍,又把手机密码告诉了吴阿姨。有段时间,苏杰财务状况紧张,连着三个月没有给吴阿姨发工资,吴阿姨急了,找苏杰姐姐、找李妍,想要了工资就离开。之后,苏杰姐姐做主,将苏杰的财权移交给了李妍。从那时起,李妍给吴阿姨发六千元的工资、发一千五百块的生活费,再用剩下的钱还房贷。而吴阿姨负责除了财政权力之外的一切事务。


    吴阿姨成了这个家实质上的家长。家长的责任是维持一个家庭稳定的运转,好让里面的人日复一日地如常生活下去。而家长的权力是,能够决定家里的一切事物如何运行。


    吴阿姨破坏了苏杰关于吃的部分规矩。现在,她一次性买六斤蚕豆。她顾不上那些关于菜量的规矩了。每月,拨给吴阿姨的伙食费是1500元。在苏杰还明智时,这1500元只负担三人吃饭所需的菜钱,其余米面粮油、纸巾、牙膏牙刷等生活用品皆由苏杰额外购买。但现在,苏杰失去了购买这些东西的意识和能力,生活却还在继续,人还要吃粮食、还要用卫生纸。


    为了用1500块包住三人的吃喝杂用,以小区为原点,吴阿姨跟着打工的姐妹,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跑遍,最终在离家步行二十多分钟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更远、也更便宜的批发菜市场。


    批发市场的便宜和量大绑定。过去一根一根买胡萝卜、几朵几朵买香菇的事情再也没有了。蚕豆,十块钱六斤,不讲价也不破开斤两。六斤蚕豆拎着太沉,付了钱,吴阿姨再要一个塑料袋,然后走到菜市场旁的花坛跟前开始剥豆。米装一袋,壳装一袋,剥完豆,壳变成垃圾,留在花坛旁的垃圾桶里,米拿回家,做成耐存储的半成品放进冰箱。



    吴阿姨通常用“年轻时”指代她到苏杰家之前的时光。年轻时,她是能吃辣的。照理来说,现在她也可以继续做辣味的菜。但饭桌上一切照旧。一餐饭,至少要有一个苏杰妈妈能吃的菜,标准是能咬得动且方便食用。紧接着,再准备一道苏杰喜欢的菜——最主要是口味清淡,不能咸也不能辣。在苏杰家工作这六年,吴阿姨丧失了吃辣的机会,也丧失了吃辣的能力,现在她也丧失了吃辣的欲望。


    卫生也仍要打扫。有时李妍来看苏杰,吴阿姨就问:李妍,你进来能闻到我们家有味道吗?她说的是“我们家”。李妍回答:有时候能闻到。“搞不净哦……”吴阿姨回答。那些气味已经钻进了地板缝隙里。


    家庭某种程度上是琐事的集合体。苏杰妈妈医保本需要换新了,是吴阿姨去办。公司有一些手续需要苏杰配合来办,也是吴阿姨带着苏杰处理。苏杰便秘了,吴阿姨找李妍想办法;吴阿姨想给母女两做流食,就让李妍弄来一台破壁机。有时候,苏杰太难照顾,吴阿姨情绪崩溃了,也向李妍自嘲:我是不是想钱想疯了?我不要钱了我回家行不行?李妍不说话,只是拍拍吴阿姨的肩。


    她甚至像父母操心孩子一样操心着苏杰的体面。夏天,苏杰头发长了,窝在后颈。吴阿姨哄着她,给她剪头发,结果“剪毛了”。那时天色已近傍晚,她跑到小区附近的桥洞下面,找到流动理发师:我把我们东家头发剪毛了,你去帮她修一下。上门服务,我会给你多一点的劳务费。对方要价30块。30块我也给你,吴阿姨回答道。她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情”,为了让苏杰“光鲜亮丽的”,她愿意花这三十块钱。


    我们聊天时,吴阿姨突然想到一个细节,觉得有趣,大笑着向我讲起来。检察院上门走访、评估母女两情况时,分别向苏杰和苏杰妈妈提问。问到苏杰妈妈时,检察院工作人员指着吴阿姨:她是谁呀?


    老太太回答:她呀,是管我们家里的人呀,我们单位里的领导呀。


    在场所有人都笑了。


    消失


    做饭、吃饭、清洁,我们通常把这些动作概括地称为“日常”。有日常就有了“无常”,在我的家乡,人们把老人去世称为“无常”。无常是瞬间的、不重复的,最重要的是,它出现时从不向人打招呼。


    早在苏杰去医院检查完之后,李妍就曾向吴阿姨预告了,苏杰的智力会逐渐下降。到了2025年,苏杰生病三年后,她连怎么排便也忘记了。吴阿姨叫她洗澡:洗个澡不是舒服一点吗?洗个头嘛。苏杰两道眉毛立着,不看吴阿姨,一叠声地回道:我不弄我不弄我不弄!不弄!可以吗!语调尖利,声音愤怒。每回洗澡两人都要拉扯一番,吴阿姨将这个过程笼统地概括成“干架”。她对此感到厌倦了。


    而更让吴阿姨不安的是苏杰妈妈的变化。白天,老太太坐在沙发上一直打瞌睡,在睡梦中露出笑容,晚上则总是大喊:我要起来!来呀!!苏杰和她妈妈睡一张床(从吴阿姨来到这个家时就是如此),妈妈一大喊,女儿就惊醒,爬起来,拽掉尿不湿,藏起尿不湿,又在各处寻摸小纸片、小珠串。


    吴阿姨将此视为一种征兆:在她的老家,老人出现这样的情况就意味着“不行了”。她想起楼下邻居对自己隐晦的提醒:你也不怕在你手上走一个?


    恰在此时,她收到老家的提醒,要她五一后回去办失地保险,这是只能在工作日办的事情。吴阿姨需要人来顶替自己照顾苏杰母女。她先联系苏杰小姨,被拒绝:谁给你发钱你找谁说去。


    吴阿姨只好联系苏杰姐姐。苏杰姐姐远在海外,因为时差,吴阿姨总是守着中午十一点打电话。苏杰生病前与姐姐视频时,两人常常漫无目的地聊天,国际新闻啦,老家哪个叔叔阿姨啦,每天吃什么菜之类的话题。苏杰病后,性格越发孤僻不爱与人说话,视频接通,吴阿姨就先向苏杰姐姐汇报情况,再一会儿把镜头转向妹妹,一会儿转向妈妈。


    这一回,视频接通了,吴阿姨絮絮地讲。她拜托苏杰姐姐喊来小姨,顶替自己几天,好让自己回家办手续;也说起自己想辞职的想法:苏杰越来越难带了,洗澡时都要“干架”。她叫苏杰姐姐回来:你说把我当成家人,我今天说的话就是家人的那种口吻说的。你还是疫情前回来的,这么多年你应该回来,不光是说这么多财产,还有你的名声问题,毕竟她养了你,妈妈比你妹妹还亲。


    苏杰姐姐落泪,向吴阿姨讲起自己的各种难处。吴阿姨默然,她也能理解苏杰姐姐。但吴阿姨没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和苏杰姐姐说话。


    苏杰姐姐消失了。这是2025年四月份。起先吴阿姨以为她只是没看到自己消息,后来又以为她只是不回自己消息。最后,当所有人都收不到来自苏杰姐姐的任何信息时,吴阿姨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


    此前,虽然苏杰生病,但吴阿姨一直想着,无论如何,还有她姐姐。现在,直系亲属消失了,能够为苏杰母女负起责任的人也消失了,吴阿姨慌了神:她必须离开这个家,但要走,她就必须要想办法安置好苏杰母女俩。吴阿姨开始向自己能想到的一切人求助,她找苏杰小姨、找李妍、找居委会。


    吴阿姨首先要解决五月份自己办失地保险时,谁来照顾苏杰母女的问题。她不想要李妍找临时的人来顶工,觉得那些人“不清楚母女两的脾气情况,照顾不好”。但吴阿姨和苏杰小姨关系已经紧张。吴阿姨想了个新办法。她坐在苏杰妈妈旁边:“阿姨,我教你说话,你说,‘小妹啊,你来照顾我几天吧,吴阿姨要回家’。”教完,她让老太太给自己重复几遍。练习了几天,吴阿姨拿起老太太的手机,打开苏杰小姨的聊天页面,用手按住语音键,示意老太太说话。


    老太太只学会了前半句:小妹啊,你来照顾我几天吧。后半句又忘了。忘了就忘了,吴阿姨不强求了:“就看苏杰小姨有没有怜悯心。”


    语音消息真的叫来了苏杰小姨,尽管是带着条件的苏杰小姨。苏杰小姨打电话给吴阿姨,告诉吴阿姨自己已经定好了返程的高铁票,要求吴阿姨一定在这个时间之前回来。吴阿姨嘴上痛快地答应了,心里则想:你买你买,我管你那个?这些在手机上都是可以改签的。她打定主意:事情办不好就不回来。


    离开之前,吴阿姨给出的时间期限是:最少三天,最多四天,来回路上两天,办事一两天。从三年前苏杰生病起,吴阿姨没有再休过一次假。她想回趟家,回去收拾收拾自己的屋子,见一见哥哥姐姐。吴阿姨心里清楚,自己不回来,苏杰小姨就走不掉。她最终比自己承诺的期限晚了一天回来,花了五天时间。


    苏杰小姨显然也理解这一点。第五天,吴阿姨在回程的大巴上接到苏杰小姨的电话,苏杰小姨的高铁是下午一两点钟的,她等不到吴阿姨回来就要先走了。要走走吧,吴阿姨叮嘱苏杰小姨:阳台门一定要扣好,防盗门要反锁,钥匙放在进门的垫子下面。你把她们吃好,晚上我就来了,你就不要管了。



    但更大的问题和恐惧还在等着吴阿姨:老太太异常的情况并没有消失,万一母女两有一个走在自己手上怎么办?吴阿姨履行着自己作为家长的最后一项职责:在自己离去之前,妥善安置苏杰母女,为她们找到一个真正的监护人。早在吴阿姨回家办失地保险之前,她已经向居委会、李妍都表明了这个问题,而她和苏杰小姨闹僵的一大原因也正在于此。


    听说吴阿姨要去居委会求助,苏杰小姨对吴阿姨说:你只是个保姆,到了居委会不要瞎说。瞎说的内容包括“苏杰的痴呆程度、大小便失禁的情况、家里的经济状况”等等。但她同时还给吴阿姨下了任务:让吴阿姨逐级反映,找回苏杰姐姐。居委会不行就到街道派出所,街道派出所不行就到区里。在苏杰小姨的设想里,吴阿姨可以一直找到领事馆。


    吴阿姨觉得苏杰小姨“语言尖刻”,她直呼其名反驳回去:你不要搞错了,苏杰刚开始应聘我来的时候只照顾他妈,现在我都照顾她了,你还叫我管那个?还领事馆,我又不是市长,我算哪根葱?我没那个本事,你要有本事你来搞。


    小区里有些居民知道吴阿姨的处境,和吴阿姨讲:你真算好的,一般的阿姨她家都没人了,你就拍个视频,然后把门一锁,钥匙去居委会面前一交,你就不管,你又不拿她家的一针一线。现在有视频好呀,你捡你的衣服,你走了,她又能找到谁呀。


    吴阿姨不忍心:都搞到这时候了,还是“完美的开始,完美的谢幕”。从前打工的姐妹劝她一走了之,她也担忧:新来的人,干不了三天三五天就走了,那怎么办?“万一不是个心善的”,又该怎么办?


    2025年下半年,居委会带着检察院来了。吴阿姨安下心来,开始等待。她与亲人、朋友一一分享事情的进展。躁动的氛围搅动了苏杰的神智,有一天,吴阿姨经过阳台时,苏杰站在电视机旁突然问:你要走了吗?


    吴阿姨感到震惊,她点头“嗯”了一声,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苏杰没有说话。但自那天之后,苏杰有时独自坐着,仿佛自言自语一般:mai来(没了)!什么都mai来!


    十月份,苏杰妈妈的生日到了,吴阿姨想起每年苏杰都会为老太太买蛋糕,也去买了一个,发给李妍看:最后一次给她过生日了。有一回,她坐在老太太身边,问老太太:“阿姨,假如有一天我要走了,你会想我吗?”


    她说不上自己这样问的心理,好像是想知道,老太太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要走,又好像是问自己。她没有期待老太太的答案,谁会期待一个痴呆了近十年的人的回答呢?


    但老太太从连片的、漫长的困倦里挣脱出来,回答道:会的,我会想你的。


    漫长的告别


    转眼到了2026年三月份,小区楼下的两片小竹林里,春笋又冒上来。过去每年,吴阿姨都会偷偷挖笋,苏杰还清醒时,有时也和她一起去。挖来的笋,在阳台上晒干之后存进冰箱,每回烧肉放上一些,油多又鲜。今年小竹林里不再有吴阿姨的身影:冰箱里不可能再放了,吴阿姨也不可能再吃到。


    从2025年下半年检察院上门之后,为苏杰母女找到新监护人的流程一度停滞半年多。吴阿姨着急起来,又四处催促居委会、检察院。终于,2026年元旦之后,农历新年之前,检察院换了一位工作人员上门,从前负责的人生病了。吴阿姨决定再陪苏杰母女过最后一个年。


    年后,一切流程迅速推进。三月的倒数第二天,苏杰母女移送养老院,现在她们由居委会监护。去养老院的路上,社区书记与苏杰一辆车,吴阿姨与老太太一辆车,她安抚老太太:家里要装修,暂时换个地方,苏杰就在前面一辆车上。


    到养老院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苏杰的尿不湿歪了,在路上弄脏了裤子。一进养老院,院长就讲吴阿姨:你没给她做好措施啊。吴阿姨心想,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嘴上回道:我做了呀,不信你们这里有服务人员,让Ta们一会儿进去配合看看。


    给苏杰换完衣裳,养老院开饭了。李妍劝吴阿姨:要不吃一点再走吧。吴阿姨拒绝了:家里还有中午的剩饭,我就不在这里吃了。养老院的工作人员要给苏杰妈妈喂饭,吴阿姨看见了,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碗:我来吧。我喂她最后一顿,后面你来喂了。


    所有退出的收尾工作仍留给吴阿姨。回到家,吴阿姨打扫剩饭、打包家用、打扫卫生。李妍也在一旁帮忙。苏杰爱跑步爱游泳,但现在,那些速干服和泳衣都成了垃圾,被吴阿姨打包进袋子里,顺着客厅的墙边摆着——这是大多数无法被带到养老院使用的物品的最终归宿。一趟趟扔太费力了,吴阿姨拜托小区垃圾站的工作人员来家里帮自己拿。


    沙发重新变回了素净的米白色,为了防灰尘,吴阿姨在沙发上再罩上一层床单。吴阿姨对着空沙发,感觉一百多平的空间竟然如此空旷。李妍抱住她,她则哭了一场:我会想念这边的,不管以前是多么的艰难。



    吴怡


    书上说十年如一日。吴怡说,那都是屁。


    “人生有几个十年?你前面十年不懂事,前面二十年都在父母手里长过。(人生最)后面十年你都不知道是什么情景。你中间有多少个十年?”吴怡说这段话时,抬起手肘擦眼睛。


    诚如吴怡所说,她的头二十年在父母手里长过。第三个十年,她结婚,生下儿子,一砖一瓦建起自己的房子,再为了这座房子四处做工还债。第四个十年,债还完了,“生活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吴怡离婚了。丈夫“和老女人去城里挤在几十平的房里过日子”,儿子也判给了父亲。第五个十年,吴怡来到了苏杰家,和第二任丈夫分了手。


    我问吴怡:在苏杰家能想起什么高兴的时刻?她说高兴肯定是发工资的时候高兴,她觉得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还是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时候。


    那这十年给吴怡留下了什么?


    我们一起吃午饭、晚饭,每餐前吴怡都要问我:你喝不喝啤酒。喝。吴怡转身从厨房灶台上拿出两个高脚杯,灶台是水泥砌成的,贴着一层白瓷砖,砖与砖之间隔着一道黑缝。高脚杯在这样的灶台上像个闯入者。


    倒酒的时候,吴怡不住可惜:要是冰的就更好了。我把啤酒当饮料,想喝就端起来喝一气。吴怡不一样,她时不时伸来杯子:干杯。喝上几口,她对我说,这杯子还是苏杰送我的。我们边聊边吃,她嚼了个青辣椒,呛得涨红了脸,冒出眼泪,边咳边说:“现在要把吃辣练回来。”



    养老院的群里,吴怡虽然从不发言,但没有落下一条消息。老太太进了养老院不久,掉了颗门牙,吴怡觉得“一定是养老院给吃的太硬了”。护工把老太太长了褥疮的屁股拍出来,发在群里,吴怡气得皱眉毛,“在我手里从来没长过。”“还拍出来给大家看,看了就觉得恶心。”她觉得老太太没有尊严。


    看到养老院把苏杰妈妈的衣服拿给苏杰穿,吴怡也不满意:“显得格外的老年化,为什么不给她穿自己的衣服?”她把照片进一步放大,“脸上黑不溜秋的,有麻雀斑。”又拿出苏杰从前在家时的照片对比,“那时候虽然生病了,(脸上)光光的。”


    端午节的早上,吴怡一醒来,就在养老院里看到了苏杰妈妈去世的消息。我和吴怡聊到苏杰妈妈的去世,吴怡立刻报出一串时间:端午节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而当问到吴怡当时的感受时,她一边麻利地收拾锅灶,一边随意地回复我一句:难过啊,怎么不难过。


    难过了会怎么做?给李妍发消息。吴怡把那些消息念给我听:……我在群里面看到她俩总是觉得没有在家里过的好,脸上面气色,其实我心里还是蛮难受的。紧接着又发去一条:就是和你私聊一下,我不喜欢群里说话,但是还是关心群里,能得知她们母女俩的一些情况,心里五味杂陈。还附上一个小黄人流泪的表情。


    吴怡手机里有很多苏杰和老太太的照片。家里来了亲戚的合照是她帮忙拍的,苏杰带着妈妈上公园的合照也是她拍的。除此之外,苏杰毕业证的照片、苏杰年轻时的工作照,都存在她的手机里。


    为什么存这些?有些是苏杰发给她的,发给她她就存下来了。吴怡拿出一张照片给我看,那时苏杰看起来二十多岁,剪发头、职业装,肤色白净,嘴角露出自然的微笑,一双眼睛亮晶晶。吴怡也给我看她的照片,看她长过腰部的辫子,她从小区捡到的蝴蝶兰,她过年时逛过的河岸边……吴怡喜欢记录,我问她:这是苏杰给你拍的吗?得到的都是否定答案:不是的,打工姐妹给我拍的。


    苏杰没有给她拍过照片。


    吴怡告诉我,她喜欢做梦,梦像讲故事。年轻的时候,吴怡也爱在本子上抄抄写写。我问吴怡:那你梦到过苏杰和她妈妈吗?


    没有。吴怡果断地回答了,接着又讲起来:“前两天我梦到,我又到她家去了,到了门口呢,我的钥匙打不开她家门了,我说,‘哎呦,我想起来了,Ta把钥匙拿走了’,这样子。”


    “那你当时在梦里面想起来,Ta把钥匙拿走了的意思是,她们已经住进养老院了吗?”


    “嗯,对,对,对。”


    苏杰已经没有意识和能力去收回吴怡的钥匙,收走钥匙的“Ta”到底是谁,吴怡没有说。


    *文中吴怡、苏杰、李妍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正面连接,作者:王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