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维舟,作者:维舟,题图来自:AI生成
长久以来,你可能也有这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按说如今的生活条件是祖祖辈辈做梦都想不到的,但人情味淡薄了许多,人跟人之间的互帮互助也少了,别的不说,以往亲戚邻里帮忙带孩子是常有的事,但现在甚至连家庭内部的合作都少了,变成当妈的独自承担的“丧偶式育儿”,到头来,似乎每个人都独来独往,什么事都只能靠自己。
不止国内社会如此,在美国也是,虽然原因有所不同:数十年来,美国人越来越多地退入私人生活,对主动参与公共生活表现消极,而与此同时,企业文化也比以往更强调利润和效率优先,所有员工都成了随时可替换的零部件,在这样流动化的高度竞争环境中,人们甚至没有时间去和同事构建起充分合作的深度关系。安稳、持续的职业生涯一去不复返,现在只有一连串不可预测的短期任务,每个人都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我们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境地?
非合作型自我
在社会学家理查德·桑内特看来,当代社会正在出现一种独特的人格类型——“非合作型自我”,其特征是“失去了与他人合作的意愿”,最终“无法应对复杂、具有挑战性的社会交往形式,因此选择隐退”。
确实,现在自称“社恐”的人越来越多,年轻一代连谈恋爱都没啥兴趣了,仿佛大家都觉得跟人交往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或是不愿,或是不会,人们最终都宁可放弃合作。更有甚者,许多人即便跟人合作,往往也只是把他人当作是达成自身目的的一个手段。
当下像AI这样的前沿科技,感兴趣的与其说是“人跟人的合作”,倒不如说是“人机合作”,并且明里暗里承诺了这样一个未来:通过科技赋能,你都不需要耐心、费力构建复杂深入的合作关系,直接下达指令给机器就行了。这给人带来一种幻觉:每个人都可以无须他人合作就成为无比强大的“超级个体”。
现代组织内部森严的壁垒,阻碍了跨部门合作,而这种彼此沟通不畅带来的“筒仓效应”,正是许多问题的根源,甚至出了问题也无人负责。在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搞出一堆问题的高管们仍旧享受丰厚的奖金,而“社会却被留在废墟之中”,这又反过来加剧了普通人的怨恨,带来更为深远的社会问题。
这一切正是桑内特所担忧的,因为这样一个合作弱化的原子化社会,不仅仅是“冷漠”而已,最终也会造成社会的瓦解。当人与人之间纽带断裂,那“社会”也就不复存在了,说不定重新回到霍布斯所说的“人与人各自为战”的野蛮状态。
造成这些现象的原因极为错综复杂,除了现代组织内部的沟通不畅、权力机制的单向传递、资本主义赢家通吃的逻辑、大众对公共政治的冷漠之外,至少还可以补充一点,那就是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自恋文化,这使得越来越多的人认定无须去考虑他人感受、学习管控彼此间的分歧并找到共识,而只需要尽可能满足自己就完了。
然而,人类毕竟是一种社会性动物,而合作正是我们赖以发展壮大的最强大机制。城市之所以比分散的村落发达,就是因为人口的高度聚集,使城市产生了一种“集线器效应”,不同的人可以在此密切互动、彼此协作,爆发出孤立的个体无法想象的能量。从育儿到航天发射,几乎所有重要的人类事务,都离不开分工合作,而越是前沿、尖端的突破,就越需要大规模的深入合作。

俗话所说的“三个臭皮匠,凑成个诸葛亮”,讲的就是合作的威力:普通人之间的精诚合作,可以产生出1+1+1>3的效应。这不仅带来更好的产出,而且这种彼此互帮互助本身就可以让人获得一种满足感和幸福感。正因此,经济学鼻祖亚当·斯密早就断言:“人类社会的所有成员都需要彼此的帮助,同时也会受到彼此的伤害。当必要的帮助是出于爱、感激、友谊和尊重而互相给予时,社会就会繁荣和幸福。”
对桑内特来说,问题还不止如此,毕竟在亚当·斯密的时代还不存在社会瓦解的风险,而在当下,“合作”乃是避免碎片化的现代社会走向毁灭的重要机制,他是在诊断现代社会弊病并加以反思的基础上,试图让人重拾合作精神,修复这个已经有点运行不良的社会。
怎样合作才有利于所有人?
当现实问题一时找不到答案时,很自然的办法就是从过往的历史中寻找经验,因为时代虽然不一样,但人们行为背后的动机并没有发生根本的变化,何况那至少也给我们一些不一样的启发。
在任何时代,人跟人之所以要合作,说到底是为了社会交往:没有人能自给自足,这时候交换和互助就很重要,前提是你清楚自己究竟需要别人哪些东西,而对方又需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如果没有一套合作框架来协调各方利益,那么合作迟早将维持不下去。
桑内特此前在《匠人》一书中就已强调,真正好的匠人并不能闭门造车,在那自顾自地打磨自己的手艺,他必须要具备社交技能,与人充分沟通,了解人们究竟需要什么,又说服人为什么那是好的。
在这本《在一起》中,他进一步发展了这个观点,认为良好的团队合作离不开“善于倾听、谨慎行动、找到共识、管控分歧或者在艰难的讨论中避免挫败感”,他称之为“对话技能”。
现代社会的诞生,就离不开这样一个根本问题,那就是“人们应该如何在探索和实验中展开合作”。因为无论是工业革命还是科学发现,其实都是一个不断探索未知领域的创新过程,而这是孤立的个体无法做到的,只有不断通过对话交流,就假设、方法和结果与他人展开开放式讨论,才有可能摸索出一条新路。
在此,他敏锐地把握到,中世纪的行会所奠定的规则不仅使相应的实验得以顺利进行,也确保了参与者的双赢交换。这种分工协作机制对创新发展的重要性,此前也有人说过,但桑内特的独到之处在于,他将现代文明礼仪也看作是一种“为活跃交流所设立的社会框架”。也就是说,这些看似老派的社交规则,使人们既克制自我,又不羞于表达自我,彼此协调,最终实现合作与竞争的平衡,那是“人类这种社会性动物用来组织这种平衡性交换的特殊方式”。
当他批判“现代资本主义打破了竞争与合作的平衡,从而使合作本身变得更封闭,缺乏对话性”时,似乎将“非合作型自我”看作是一种现代病,但实际上,有时阻碍合作、破坏合作的因素恰恰来自传统文化。
日本拥有独特的两套电力系统,七大车企也长期存在零部件规格互不统一的问题,这与其说是现代社会发展带来的问题,不如说是日本幕藩时代诸侯各自为政的遗产。相比起来,美国虽然也曾有过私营铁路公司规格不一的问题,但通过市场协调机制很快就达成了统一。
正因为将“传统”视为解决现代问题的一把钥匙,桑内特还称赞了中国人自己都经常诟病的“关系”,认为有理由“去学习中国式的合作关系”,因为在他看来,这样一个非正式的关系网络是可持续的,“会惩罚或排斥那些日后不知回报的人”,并且在高度市场化的同时,提供了一种强烈的社会凝聚规范,让个人可以从亲友网络中获得支持和信任。

这些说的固然也是事实,但正如我们所知,这种无处不在的“关系”也用来谋取不正当利益,运作不透明,还充满潜规则。
年轻一代对此深恶痛绝,想的就是摆脱这种关系网,而这三四十年来眼花缭乱的人口流动,也使得原先那种熟人社会间长期稳固联结发展起来的“关系”,逐渐变得不再必要。讽刺的是,有时费尽心机托关系找的路子,甚至还比不找关系花的钱更多。
更关键的是,中国社会以往的一些合作,其实也是迫不得已。在乡村社会,传统上之所以邻里互助,是因为很多事单靠一家无法完成,但这种看似互惠互利的合作,也导致每个人都会欠下“人情债”。至于家庭内部的分工合作,更很难说是互利的,太多男性正是以自己已经“赚钱养家”为由,拒绝在家务上帮忙,因为那都被默认是“女人的事”。
至少在当下中国社会,很多人之所以想摆脱关系、质疑原有的分工合作,正是因为那对个体而言成了沉重的负担和枷锁,假如自己就能买到服务而不必有求于人,对很多人来说都轻松自在多了。
以往的文化传统当然也有其参考价值,但最好的合作机制,说到底还是市场。因为只有在市场上,每个个体才能在保障自身自主权和利益的基础上,与他人自由展开合作。
市场未必总是公平的,但在无数次反复博弈之下,它可以教会每个人意识到:即便是为了实现自身利益,我们也最好与人合作,而要让他人自愿合作,就必须考虑到他们的利益和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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