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可以拒绝被臆测，
不能拒绝被检验。
文｜王睿歆
栏目｜Vista天下文娱
截至9月16日，《燃烧吧爸爸》上映12天了，票房300.4万元，豆瓣评分6.9分。
有观众吐槽，只看片名还以为是个印度励志电影。但其实就是字面意思，电影里女主爸爸去世后，母女为他处理后事，直到火化。
电影最初的名字更直接，叫《敲碎爸爸的头盖骨》。
这是电影编剧张笑影的亲身经历。
大三那年，她的爸爸因为胰腺癌去世。她和妈妈还没做好准备，就被各种流程推着向前走。最后一程，她亲自送爸爸去了火化间。火化后，工作人员让她把爸爸的头盖骨放在骨灰最上面，说是完整的头盖骨可以保佑后人。
但是她亲手敲碎了爸爸的头盖骨。一方面，她觉得爸爸生前已经很累了，活得并不快活，她不想让爸爸继续保护自己，想让他轻轻松松地离开。另一方面是很现实的原因，买的那个骨灰盒罐口太小了，完整的头盖骨根本放不进去。
在香港演艺学院读硕士期间，她把这个故事讲给了同学刘潇阳。刘潇阳回忆，她讲这些故事时没有想象中应有的那么悲伤。
沉重的开头、荒诞的经过、意外的收场，很像一个电影结构。后来两个人成为夫妻，在电影行业打拼多年后决定将这个故事搬上大屏幕。
他们带着这个故事去了创投。在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创投单元，这个项目从560个有效申报项目中入围，获得了拍摄资金，此后又入围了第十八届FIRST电影市场创投会年度电影计划。电影顺利开机，刘潇阳执导，张笑影与他联合编剧，徐峥监制，文淇、倪虹洁主演，喻恩泰特别出演。
没想到，这个触动他们的细节，反而给满怀期待的他们当头一棒。
01
电影还没播出，
差评已经写好了
根据官方宣传，影片完整讲述的是下面这样的故事。
影片以父亲顾卫星（喻恩泰饰）突然离世为开端，讲述女儿顾立言（文淇饰）与母亲吴开蒂（倪虹洁饰）在繁琐、荒诞的丧葬流程中，从隔阂、争吵逐渐走向理解与和解。母女俩在共同料理后事的过程中，重新拼凑出父亲生前的真实面貌，也逐渐释怀。
影片不刻意渲染悲情，而是用黑色幽默呈现普通人面对死亡的真实反应——女儿的迷茫、妈妈的“表演”与脆弱，以及慢慢地母女放下包袱，实现和解，继续未来的生活。
编剧张笑影在接受Vista看天下采访时表示，大家常说“亲人的离开是一生的潮湿”，电影想补充的后一句是“这种潮湿也能长出大树和美丽的花朵”。
如果看了电影，会发现电影讲的和宣传内容差不多。但在完整电影还未上映时，就已经被骂了。
1分52秒的预告片刚播出，网上差评就来了。争议镜头主要聚焦在“敲碎爸爸的头盖骨”，预告片中，文淇饰演的顾立言举起铁锤向下砸去，然后镜头黑了。
画面留下的空白，被网友补充上了。
先是B站，网友在弹幕和评论区发出自己的猜测。后来这些猜测变成了一篇篇帖子，围绕“侮辱遗体”“反思”等问题展开批判。
也有人把矛头对准文淇。文淇近年来因为《好东西》等电影被认为是女性成长的代表，有观众看到由文淇出演就觉得电影又是类似的主题。
后来文淇分享“表演砸碎爸爸头盖骨的心情是平静的”的心路历程，还被人攻击冷漠、价值观不正。
据编剧张笑影透露，这些恶意评论使宣传受到严重影响，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发行排片，主创团队有些难以接受。
张笑影在社交媒体发文称，本该是庆祝的日子，她和导演两人却在北京的出租屋里“沉默落泪，红着眼彻夜难眠”，因为“3年心血，抵不过一场蓄谋已久，假言正义的语言围猎”。
“我们的电影上映了，却很快就要死去。而杀死它的凶手，却连我们的电影都没有看过。”
对此，观众的反应也是两极分化。有人看了电影以后为主创团队鸣冤，给出正向解释；也有人对主创的抱怨很不满意，认为编剧的小作文把电影票房低的锅甩给了观众，观众如何评论解读本身就有自由。
张颖曾做过影视宣发工作，后来也陆续在自媒体账号更新影评。她表示影视宣发过程中各方有不同解读属于正常现象，本身是正常的。预告片、海报、路透等物料，本质上只是从完整作品中截取的片段或瞬间，它们既无法承载全片的叙事节奏，也难以还原人物在完整故事中的弧光。观众仅凭这些碎片信息做出判断，难免会产生偏差，甚至形成与正片气质完全不同的想象。
因此，物料被吐槽、被误解，或者引发与成片不符的猜测，几乎是宣发环节难以避免的一部分。
电影《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上映前，几版海报和预告片释出后，非但没能为影片预热，反而因“质感差”“五毛特效”等评价招来不少质疑，让外界对影片前景普遍持谨慎甚至悲观态度。
电视剧《早春晴朗》播出前，其海报和预告片也被吐槽“土气”“像短剧”，路透造型同样遭到群嘲。
至于网络舆论会对电影排片产生怎样的影响，她表示无法严谨推断影片排片具体受某一特定因素影响。网络舆论、影片内容、其他同期电影竞争力等都会对排片产生影响。
观众米米观影后给出感慨：“这部电影不完美，虽然我看哭了但我不能否认有一些槽点。不过我看了一些电影还没上映时的一些评价，我直白简单一点说就是故意来黑电影博眼球的。”
02
普通的父亲，
记忆里被美化成“白月光”？
电影因为编剧张笑影等主创们的发声受到了更多的关注，她和导演刘潇阳也自费开始了第二轮主创见面会。
有人因此走进影院，想看看这部“被骂到主创落泪”的电影到底拍了什么；也有人因为这篇小作文本身，对电影产生了新的反感，觉得这是在把票房失利甩锅给观众。
但无论如何，对电影的讨论回归具体内容本身。
先走进影院的那批观众里，不少人是被“催泪”两个字带进去的。有网友分享，亲人在世时自己一直很麻木，哭不出来，也意识不到亲人真正的离开。她总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自责自己不够孝顺。直到看到电影里的某个细节，她突然共情了曾经的自己，也终于放过了曾经的自己。
编剧张笑影分享了一个路演期间印象深刻的反馈。有一位观众的父亲也叫顾卫星，也是癌症去世的，观众自己也是癌症患者。张笑影在见面后和她拥抱了一下，她说电影能帮对方“释放出一部分情绪”，这让她很开心。
她买了4250包纸巾，在路演过程中全部分了出去。
关于内容的具体讨论也多了起来，这次不是臆测和恶评，而是基于观众真实的观影体验。
争议主要集中在父亲的“白月光化”和母女、父女关系展示的混乱。
用现实的眼光去看爸爸顾立言这个角色，他纠结、赚钱不多、不快乐，有很多笔名，身上带着一种“迂腐的老文青”气质，不是一个完美的爸爸，甚至不是一个优秀的爸爸。但光环视角下这些缺点并没有具体地落到他与女儿或妻子的关系里，没有构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或未和解的冲突。观众只看到的是他留下的温情细节：一架子书、一柜子零食、给女儿做的玩具、手稿上漂亮的字。
可“温情”却填满了所有具体的情感场景时，这个爸爸在观感上就不可避免地偏向了一个近乎完美理想的符号。“平淡，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是很多观众的反馈。
“白月光我觉得要看大家具体是怎么理解的了。我不觉得电影里顾卫星是白月光的存在，他有很多缺点，他窝囊，假清高，也并没有帮到家人什么。但是话说回来，我这几天也一直在思考，是必须要有明显的过错，有不可饶恕的问题，那才不是白月光吗？”张笑影说，自己没有完美化父亲，写的是一个“无害的男人”，一个在去世以后被盖棺定论，会被旁人说几句好话，怀念一阵的普通人。
平淡之外，更多失望来自预期与内容的错位。
一部分人是被《燃烧吧爸爸》吸引过来的，他们以为讲的是父女关系；还有一部分人是被文淇吸引过来的，他们以为讲的是母女关系。
这两批人都没有被满足。想看父女关系的人发现影片大量篇幅讲的是母女二人如何在摩擦中走出亲人的离开，想看母女关系的人发现回忆与父亲关系的篇幅占了大半。
影片想表达的，其实无关乎性别，更多的在于离开。也许是还没有取消的闹钟提醒自己曾经父亲的点滴，也许是不经意间翻出的物品让人想起，也许是在过往朋友的口中拼凑出更完整的形象，也许是在一点点摩擦中喊出那句“我也是第一次经历他/她的离开”，剩下的亲人重新梳理关系，重新开始生活。
电影可以拒绝被臆测，不能拒绝被检验。当电影真正上映之后，那些“未看先评”时期的标签，在完整的电影面前，要么被证伪，要么被更具体的讨论取代。
（应受访者要求，张颖、米米为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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