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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22亿市场,谁能吃到?

    虎嗅 2026-09-21 1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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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芥末堆 ,作者:左希,责编:Rachel


    中秋、国庆小长假临近,研学又开始热闹起来。


    新东方推出了20多条亲子旅行线路,学而思推出航空航天、哈工大、AI、机器人等研学产品。景区、营地、旅行社、教育机构都在推一日、两日、三日的课程。周末、节庆、寒暑假之外,一些地方开始有春假、秋假,孩子们有了更多走出学校的时间。研学的时间窗口,比过去更多了。


    与此同时,在这个行业里做了二十多年,张良团最近常说的一句话却是:“钱不好挣。”大家叫他团哥,团哥在山东做文旅和研学,经历过这个行业的热闹,也看过不少项目从兴起到沉寂。


    2026年7月,山东九部门出台《关于中小学生研学实践活动高质量开展的若干措施》,明确区分“研学实践”和市场化的“研学旅游”,提出利用春秋假开展研学周,将研学实践纳入学校教学计划。


    一个越来越大的市场,为什么一线从业者却说钱不好挣?这可能比“研学有没有前景”更值得聊。所以,我找到团哥,想从这门生意怎么赚钱、又怎么不赚钱开始,聊聊研学这二十多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二茶”是芥末堆的一个对话栏目。名字来自二窨茶,讲究慢一点,不急着出味。更多时候,是两个人坐下来,把一些正在发生的事情慢慢讲出来。


    本期茶友


    钱不好挣


    左希:从宏观数据看,研学其实已经不是一个小市场了。你说“钱不好挣”,为什么?


    团哥:市场大,跟你能不能挣到钱,是两回事。这个行业看起来热闹,但做起来,没有想象中容易。这些年,进入研学的人很多。有景区的想做,有旅行社的想做,有教育机构的想做,还有很多地方投资建设基地、营地。大家开始想得很简单:有地方,有学生,不就能赚钱吗?


    左希:逻辑听起来没错。


    团哥:问题就在这里。学生不是你建一个基地,他自然就来的。比如,有个投资人找到我。他说当地有一个重点项目,领导已经点头了,后面生源肯定有保障。我问他“有文件吗?”他说没有。我又问“有细则吗?”他说也没有。我再问“有没有长期合作机制?”还是没有。他最后还是投了1.2亿,建了一个营地。


    左希:后来呢?


    团哥:后来领导调走了,说好的生源没有了。研学这个行业,容易出现一种错觉,把“有人支持”,理解成“有人买单”。领导觉得这是重点项目,和学校每年来多少学生,是两回事。


    左希:所以你看一个项目,最先看什么?


    团哥:生源。学生从哪里来,谁组织,谁决定,谁付钱,这些是真问题。


    左希:过去很多人做研学,第一步做的是资源。


    团哥:对。2016年以后,研学旅行政策不断推进,很多人觉得这是一个新机会,地方上挂了各种研学基地的牌子,但牌子不等于订单。学校不会因为你是一个基地,就一定把学生送过去。学校会问孩子为什么来?来了干什么?安全怎么保证?老师怎么配合?这些问题,一个都绕不过去。


    左希:这里边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团哥:学校变了。以前学校问“有没有地方?”现在会接着问一句“学生去了以后,能得到什么?”说到底,地方只是开始。学生来了以后,你能不能把这趟行程做好,才决定学校下次还会不会找你。


    去了干什么


    左希:学校现在具体会问什么?


    团哥:以前比较简单。去哪儿?几天?多少钱?现在会问到课程适合哪个年级?学生去了以后具体做什么?回来以后有没有成果?以前是定好时间,找地方、找旅行社,把活动组织起来。现在学校得说清楚,这次出去到底要干什么。


    左希:差别很大?


    团哥:很大。比如非遗,以前带孩子去看老师傅做东西,让孩子做一个,拍张照片,差不多就结束了。现在学校会问学生做之前学过什么?到了现场要完成什么?回来以后怎么评价?这些答不上来,学校可能来一次,没有第二次。


    左希:什么样的地方比较容易做课程?


    团哥:不一定是热门景区。比如曲阜,孔子、三孔、儒家文化,这些东西谁都知道。如果只是把学生带过去,讲孔子生平,参观孔庙,再做个拓印、竹简,课程很容易就结束了。而让孩子们“做一次孔子的学生”,不是给他们讲孔子说了哪些话,而是让他进入那个身份,假如你是两千多年前的学生,每天面对的是什么?老师怎么教?为什么要这样学?


    左希:这样一来,孔子变成了一个入口。


    团哥:研学很容易做成“知识搬家”,把课本里的东西搬到景区讲一遍,但有意思的地方是现场能不能给你一些课本里没有的东西。比如临淄是齐国故城,很容易想到齐文化、管仲、战国。但走进那座城,你会发现,历史留下来的不只是宫殿、墓葬,还有城市怎么规划,排水怎么走,人怎么生活。一个孩子可能对“齐国有多强大”没感觉,但你问他,两千多年前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建造城市?水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如果让他站在一个城市设计者的角度,重新想一遍这座城,会发生什么?


    左希:所以课程不一定要大。


    团哥:对。很多地方拿到一个标签就开始做课程,“我是红色基地。”“我是非遗基地。”“我是农业基地。”然后围着标签做几个体验项目,还是景区的思路。


    左希:那如果现在让你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从零开始做研学,你先看什么?


    团哥:我可能先不看它有什么项目,我会看它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为什么这里有条河?为什么这个村子建在这里?为什么这里的人过去靠这个东西生活?为什么有些东西被留下来了,有些东西却消失了?还有当地人,他们不是来给孩子表演的,他们就是这个地方的一部分。


    左希:所以一个地方能做把研学做起来,关键不是资源多不多。


    团哥:资源多当然好,但资源多不代表课程就能做出来。比如沂蒙,不能只是讲几个英雄故事、唱几首歌、看一场演出。你可以换几个问题:那个年代,一个普通人为什么愿意把粮食拿出来?消息怎么传?陌生人之间怎么建立信任?一个村庄在特殊情况下怎么组织起来?


    左希:把这些东西变成课程,听起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团哥:当然。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春秋假形成稳定需求,一次就是几百、上千个学生。一个场馆内容再好,也不可能同时接这么多人。有一个办法就是分散,低年级做自然观察,中年级做城市研究,高年级去科研院所、工厂。


    左希:这样反而更难组织。


    团哥:肯定更难。你得知道每个地方能接多少人,适合什么年龄,需要几个老师。以前把一个大团送到一个基地就行,现在得同时安排好几个地方。地方有的是,问题是你得把它做成课程,再把课程交付出去。这两件事,都离不了人。


    超重的行业


    左希:把地方变成课程,再把课程交付出去。为什么这件事这么难?


    团哥:研学不是写完一个方案就结束了,还有人。课程是谁带?现场有了变化怎么办?不同年龄的学生怎么调整?这些都落在人身上。一场好的研学,背后需要有人研究地方,有人懂学校需求,有人培训导师,还要人负责现场。旅游是把线路跑通,研学要考虑学生到了以后有没有参与,有没有问题,有没有收获。


    左希:这些东西很难规模化。


    团哥:这就是问题。一个景区一天可以接多少游客,容易算。一个课程一天能带多少孩子,不好算。500个学生进一个地方,不代表500个人都在学习。一个老师带20个学生和带50个学生,效果不一样。一个导师面对十个问题和面对一百个问题,也不一样。很多基地看的是床位、餐厅、停车场,现在要看课程容量。


    左希:春秋假如果形成稳定需求,这个问题会更明显。


    团哥:肯定。学校一出来,不是十几个学生。一个学校几百人,几个学校几千人。有些基地内容很好,但是规模有限,它适合二三十人的深度体验,不一定适合几百人的集体研学。


    左希:行业是不是会因此偏向大基地?


    团哥:不一定。大基地有大基地的问题,学生多,课程做不好,容易变成流水线。还是要看组织能力。


    左希:那是不是意味着,很多小机构不是没有能力做课程,而是撑不到最后?


    团哥:有这个情况,研学不是一个纯轻资产行业。有人有基地,有人有渠道,有人做课程,有人负责带队和交付。一个项目来了,临时拼一拼,把这单做完。课程研发、导师培训、教育品质、客户运营、政策沟通、资源协调,各做一块,每个人把自己那一块做出来,不代表出来的东西就是一个好产品。


    研学长期缺少对完整产品和最终交付负责的能力。说到底,这么多年,研学做的一直是门项目生意,不是一门产品生意。十年前,研学人聚在一起聊的是课程怎么设计,项目式学习怎么落地,大家真心觉得研学可以成为学校教育的一种补充。现在群里聊得更多是运营、渠道、获客成本、转化率。


    左希:为什么会变?


    团哥:人多了,钱没那么好赚了。最后大家都得先解决一个问题:怎么活下来。市场大,不代表谁都能吃到。光有资源,现在不够了。你得知道学校要什么,也得知道怎么把事情做好。


    你服务谁


    左希:我们一直在讲学校端,还有另一类研学,家长给孩子报名的产品。这两类研学一样吗?


    团哥:不一样,区别在先看谁决定。学校研学决定的是学校,家庭研学决定的是家长。学校首先考虑安全,考虑课程,考虑组织,考虑出了问题谁负责。家长更直接,他会问,孩子喜不喜欢?值不值得?回来以后有没有收获?


    左希:所以同一个地方,卖给学校和卖给家庭,可能是两个产品。


    团哥:基本是。比如一个航天基地,学校来设计的是航空航天课程,让学生了解火箭结构、工程流程、科学原理。家庭更希望孩子看到真实设备,体验一次不一样的旅程,还有对孩子成长的一种期待。


    左希:所以家庭研学反而更难?


    团哥:难点不一样。学校端难在组织,家庭端难在市场。学校认可你,一次可能就是几百个孩子。家庭不是,今天他可以买你的,明天也可以买别人的。


    左希:为什么这几年一些教育机构进入研学市场?


    团哥:因为它们懂家长,它知道家长希望孩子看到什么,也知道家长为什么愿意付钱。但文旅机构也有优势,它们懂目的地,懂服务,懂怎么把体验做好。


    左希:所以是两种能力在碰撞。一种更懂教育,一种更懂消费。


    团哥:对。以前大家觉得研学就是一个市场。有地方,有渠道,有学生,就可以做。现在发现不是,学校端需要的是教育服务能力,家庭端需要的是产品和市场能力。


    左希:山东把“研学实践”和“研学旅游”区分开,是不是也因为这个变化?


    团哥:因为本来就是两件事情。学校组织的活动要回答学生有没有学习,商业化产品要回答家长愿不愿意购买,但它们又不会完全分开,孩子还是同一个孩子。学校里的学生,放假也会跟父母出去。家长带孩子旅行,也希望这趟旅程有意义。


    左希:所以“研学”这个词下面,装着两种不同的需求。


    团哥:对,以前大家都在抢资源。现在要先想清楚,你到底服务谁。


    最后拼什么?


    左希:我们看了不少AI创业项目。数字员工、智能制造、教育模型、陪伴玩具,都有人做。但专门为研学提供解决方案的项目,却很少。研学是一个不小的市场,为什么技术创业者很少进来?


    团哥:研学看起来是一个行业,做起来却很难找到一个可以单独拿出来解决的问题。你可以给学校做课程,给基地做产品,给旅行社做系统,给导师做工具,最后都要落到具体的学校、具体的学生和具体的一次交付上。


    左希:它不是一个可以单独跑起来的市场?


    团哥:过去研学过于依赖渠道和资源,很多机构想的是怎么拿订单,而不是怎么用技术和内容把产品做一遍。渠道有惯性,资源有惯性,做课程、做技术,需要持续投入。更重要的是,研学越来越要放进学校原来的教育体系里去做。你有一个很好的地方,不等于学校就会用;你有一门好的课程,也不等于学校能直接拿去用。你很难在外面另起一套规则,让学校来适应你,你得先进入学校原来的那套体系。


    左希:现在大家都在谈AI,未来很多地方都可以被模拟,知识可以直接获得。那为什么还需要研学?


    团哥:其实这几年,大家应该想清楚,研学到底卖什么。如果只是带学生看看景点,听听讲解,确实很容易被替代。难的是把一个地方放进学校的教育里。一个博物馆、一座古城、一家工厂,它本身都不是课程。你得知道它适合什么学生,放在哪个年级,能解决什么问题,学生来了以后做什么,最后留下什么。


    左希:研学机构承担的是一种转换。


    团哥:对。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觉得研学简单,做起来却不简单。你面对的不是一个游客,而是一群学生、一所学校,以及学校背后的整套要求。


    左希:所以未来研学竞争的,到底是什么?


    团哥:以前大家拼资源,现在资源没那么稀缺了,能进这扇门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资源。学校需要什么,你能不能听懂;一个地方有什么,你能不能把它做成课程;学生来了以后,你能不能把它交付好。未来研学竞争的,是谁能在学校现有的教育体系里,把地方资源转化成学校用得上的教育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