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Sylvia_a
第几次了?扎克·施奈德又说《300》是影史最gay的电影之一。
那我们就来探讨一下这事。
施奈德说得很随意,像是一个重复了太多遍的玩笑,但这个玩笑确实从2007年影片上映起就没有停过。
以至于这个潜藏的方向后来真的浮出了水面,华纳让施奈德开发《300》系列最终章时,他写着写着把故事变成了亚历山大大帝和赫费斯提翁之间的爱情故事,片名叫《血与灰烬》。
施奈德自己也承认它发展到后来已经不太像一部《300》第三部了,华纳最终没有推进这个项目。
这部电影是极端地以男性为中心、以男性为迷恋对象,这没错,但它不是一部通常意义上的gay电影。
为什么一部表面上完全符合直男动作片规格的电影,最后会变成大众文化中最有名的同性情色文本?
这部电影有战争、暴力、兄弟情、一个美丽的王后、一群为城邦赴死的男性英雄。这些元素组合在任何好莱坞战争片里都不稀奇,问题出在施奈德对这些元素的拍法上。
先看最直观的角度,片中斯巴达人几乎不穿盔甲。历史上的斯巴达重装步兵会使用胸甲、护胫等防具,弗兰克·米勒1998年画原作漫画时把他们脱得只剩一条短裙、一件敞开的披风、一副头盔。
米勒自己的解释是参考了古希腊艺术中的英雄裸体传统,但这种身体显然也带着现代超级英雄漫画的肌肉美学,他此前笔下的蝙蝠侠就是最明显的参照之一。
施奈德把漫画搬上银幕时高度忠实于米勒的分镜,很多画面直接复刻了原作画格。但漫画的画格天然是静态的,一个肌肉男站在那里就是一幅定格展示,翻页即过。
电影加了慢镜头就有点不一样了,施奈德不断把转身、投矛、挥剑、肌肉收缩的过程拉长,让身体在仍然处于运动状态的时候被凝视。
正常战争片里一个人挥剑是为了砍另一个人,身体服务于动作。《300》却给身体分配了大量超出叙事需要的银幕时间,胸肌、腹肌、汗水、伤口在慢镜中反复出现。男性身体变成了被观看的对象,这成了后面所有问题的起点。
电影当然安排了莱奥尼达和王后戈尔戈的夫妻关系,还拍了一场非常认真的床戏。但整部电影最强烈的情感投入发生在男人之间。
斯巴达战士共同训练、共同战斗、彼此认可对方的勇气,最终共同死亡。斯泰里奥斯临死前对莱奥尼达说,能死在你身边是我的荣幸,莱奥尼达回答,能与你并肩活过,是我的荣幸。
这句台词如果出现在一对恋人之间不需要改动任何一个字。军队、体育队、兄弟会当然都可以建立高度亲密的男性关系,这本身并不等于同性欲望。
但《300》做了一件额外的事情,它在排除了女性的男性共同体内部,把男性身体高度情色化了。
当一群男人占据了全部银幕,女人几乎不在场,同时这群男人的身体又被以观赏性的方式反复展示,男性友谊和男性情色之间的边界就很难维持。
伊菲阿尔忒斯这个角色把问题推得更远。他在电影里是一个驼背畸形的流亡斯巴达人,请求加入莱奥尼达的队伍,但因为举不起盾牌、无法维持方阵队形而被拒绝。
他的叛变动机在电影中写得很清楚,就是被拒绝进入那个由完美男性身体构成的亲密圈子。莱奥尼达给他提供了照顾伤员、运送物资的替代方案,但伊菲阿尔忒斯要的恰恰是站在其他男人身边、用自己的身体证明自己配得上斯巴达人这个身份。
他做不到。历史上真实的伊菲阿尔忒斯是特拉基斯本地人,并没有任何畸形的记载。电影把他改写成一个身体不达标的斯巴达人,等于为这个男性共同体设置了一个明确的身体门槛。进入这种兄弟情谊的前提是拥有合格的、可展示的男性肉体。
薛西斯的形象设计构成了全片最值得琢磨的一组对照。他同样展示身体,高大、涂金、穿孔、佩戴大量珠宝,拥有一种流动的、不太容易被归类为严格男性的气质。
在他与莱奥尼达的谈判场景中,他从身后靠近莱奥尼达,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俯身在他耳边低语,许诺权力和财富,反复要求他跪下。「残忍的莱奥尼达要求你站着,我只要求你跪下」,他后来对伊菲阿尔忒斯也用了几乎相同的句式。政治上的臣服在这些场景里被拍出了很浓的性暗示,摄影机处理薛西斯和莱奥尼达的方式跟处理一对角力中的恋人差别不大。
薛西斯身上这套视觉编码还叠加了更久远的文化传统。古希腊关于希腊与波斯差异的书写后来逐渐汇入西方的东方主义想象,东方经常被赋予奢华、感官、过度和女性化的特征,同西方自我想象中的节制和阳刚形成对照。
《300》非常忠实地延续了这个结构。斯巴达人的裸体意味着力量和纪律,而薛西斯暴露的身体上堆满了首饰和穿孔,代表的是颓废和感官沉溺。
公开带有同性欲望色彩的姿态只出现在东方这一边。斯巴达战士之间有大量身体接触、深情凝视和超越普通战友的忠诚表达,但电影给这些行为起的名字叫荣誉和兄弟情。
薛西斯把类似的张力挑明之后,它立刻变成了腐化和威胁。所以同一部电影可以同时被人说成是homoerotic和homophobic,两个判断指向的是不同面向。
这里还有一层历史反讽。莱奥尼达在影片开头嘲笑雅典人是哲学家和男色之徒。施奈德之前在罗根的播客里承认这句台词带着明显的反讽,因为他拍摄时很清楚斯巴达男性教育中本来就包含制度化的男性亲密关系。
斯巴达的agoge教育体系中,青春期少年会与年轻成年男性建立兼具教育、社会和情感意义的关系。古代作者对于这种关系是否包含性行为说法并不完全一致,不能直接用现代同性恋概念去覆盖它,但男性之间的爱欲确实属于斯巴达社会制度的一部分。
底比斯的神圣军团后来更明确地把男性恋人之间的纽带转化为军事组织原则,据古代传统称它由150对男性伴侣组成。在古希腊语境里,男性之间的亲密关系和军事阳刚并不像现代通俗文化想象的那样彼此排斥。
《300》把斯巴达的阳刚和军事共同体放大到了极致,唯独把历史上同样属于这个共同体的爱欲关系留在了画面之外。
但被叙事排除的东西在视觉层面回来了,慢动作中反复出现的身体凝视、战斗中紧密的肉体接触、临死之际那些比情书还深情的告白,都在做一件叙事文本不允许说出口的事情。
这也不是《300》独有的问题。1950年代意大利古装片里的史蒂夫·里维斯、1980年代施瓦辛格和史泰龙的动作电影,都面临过类似的境况。
男性动作类型片天然需要展示男性身体来证明它的核心卖点,而越是排除女性角色、越是聚焦男性之间的对抗和忠诚,影像就越接近一个男人全身心投入另一个男人的场景。
电影学者史蒂夫·尼尔1983年在一篇很有影响的文章里讨论过这个问题。劳拉·穆尔维1975年提出的视觉快感理论主要分析男性如何在银幕上观看女性,尼尔的工作是把同样的框架转向男性身体。
他的核心判断是,主流电影确实会把男性身体当成视觉奇观来展示,但往往通过暴力、竞争、恐惧、攻击性来重新编码这种观看,从而否认或压低其中可能存在的情色成分。
《300》几乎是这个论点的教科书案例,每次男性身体被最充分展示出来的时刻,同时也是最暴力的时刻。剑和血构成了一种掩护。
这中间还涉及一个微妙的区分。穆尔维讨论的是观看的快感,看一个女性身体时,男性观众的位置是欲望主体。但当被观看的对象变成男性,事情就复杂了。
观众可能在认同这个男人,也可能在欲望这个男人,而银幕上的影像没有办法替观众分清楚这两件事到底在哪里分界。
我想成为他,跟我喜欢看他,这中间有多大距离?看完《300》之后去健身房练腹肌的男性观众,和一遍一遍回放慢动作战斗场面的男性观众,做的是同一件事还是两件事?电影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它也回答不了。
《300》暴露的其实是超级男性气质自带的一个悖论。想证明男人有多男人,就得制造最完美的男性身体供人观看,让一个男人由衷地仰慕另一个男人的力量。
男性之间的忠诚和牺牲占据了整部电影的情感核心,女性越是边缘,男性身体和男性关系在银幕上的分量就越重。到最后,这些情感已经不太能被兄弟情或者斯巴达精神安全地框住了。
影像不再服从给它的命名。
拿《角斗士》做个参照会更清楚。同样是古代战争题材,同样有大量男性身体的展示,雷德利·斯科特也拍了不少男性肉体在竞技场上搏斗的场面。
但斯科特通过持续强调马克西姆斯对妻子和儿子的思念,给这些展示提供了一个异性恋的情感框架。
观众始终知道这个男人的终极欲望指向一个不在场的女人和家庭,所以他的身体在银幕上出现时,被观看这件事有了叙事上的安全出口。
《300》提供的这个出口弱得多。莱奥尼达和戈尔戈的夫妻关系虽然明确,戈尔戈甚至拥有一条独立的政治副线,但两人的情感联系很快被空间切断了。
战场部分的情感能量几乎全部在男性共同体内部循环,戈尔戈留在斯巴达城内,她进不了温泉关这个真正承载影片身体奇观和情感高潮的空间。
施奈德在拍摄时对斯巴达男性文化的历史和影片的男性痴迷是有意识的,他后来也明确承认了这一点。
2007年的普通观众用一个gay字概括这部电影,当然粗糙,但那个感受是准确的。女性退到远处之后,银幕上全部的身体奇观和情感深度都落在了男人和男人之间。
最后呈现出来的东西只能是男人以最深情的方式凝视男人,这条路的起点决定了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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