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讲者:菲利普·阿吉翁
来 源:微信公众号「比较」
“要释放AI的增长潜力,需要有合适的竞争政策。而要释放AI创造就业的潜力,则需要良好的教育体系,以及灵活保障政策。”
本文为9月10日阿吉翁在上海外滩大会上的发言实录。
大家好。很高兴和大家一起参加2026年外滩大会。今年大会的主题是“共创AI新经济”。今天,我想与大家分享一些关于“创造性破坏”与AI革命的思考。
这张照片里的年轻人叫熊彼特。熊彼特以提出“创造性破坏”这一术语而闻名。他用这个词来描述新创新取代旧技术的过程。新创新使旧技术变得过时。
但在我的学生时代,还没有“熊彼特增长模型”这个概念。熊彼特只是在产业组织演讲,或经济思想史课上被提到的人物。当时并不存在所谓的熊彼特增长模型。
1987年,我与彼得·豪伊特(见这张照片)一起,我们构建了一个全新的模型,也就是现在人们熟悉的“熊彼特增长范式”。
熊彼特增长模型围绕三个主要思想展开。
第一个思想是,长期增长由创新不断累积的过程所驱动。每一位创新者,都是在此前创新成果的基础上继续向前。
第二个思想是,创新来自企业家投资、研发等活动。这些投入的动力,来自创新成功后可能获得的超额回报。一旦创新成功,就可以在一段时间内获得超额的收益,直到被新的创新者取代。
第三个思想,就是创造性破坏。新的创新取代旧技术,并使旧技术逐渐被淘汰。
现在你可以看到,这个范式的核心中存在一个矛盾点。一方面,需要让创新者在创新成功后获得一定的超额回报,以激励创新投资。也就是说,投资创新是希望从创新中获得一定的收益。
但另一方面,既有的创新者又可能利用这些既得收益来阻止后续创新。因为他们都不想成为被创造性破坏的对象。
所以,这就是矛盾所在。创新需要有足够的回报作为激励,但那些创新者在成功后,可能会利用这些收益,试图阻止后续创新。市场经济制度的设计目标,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如何处理好这一矛盾。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另一个理念是竞争。图中的蓝色线条代表行业中接近技术前沿的企业。它们通过增加创新来应对更激烈的竞争,以保持最佳地位。行业的佼佼者面对竞争时,会更加努力以保持领先地位。
而橙色线条代表远离技术前沿的企业。当它们因为更激烈的竞争而气馁时,他们会想,天哪,已经没希望了。所以产品市场竞争越激烈,结果越绝望(落后企业越不愿意创新)。
我想说的是,借助这一范式,我们可以探讨一些历史谜题。
其中一个谜题是:长期停滞。
这里我展示的是美国的全要素生产率(TFP)的年均增长率。大家可以看到,在1996年至2005年间,美国TFP增长曾出现一次跃升,但随后大幅下降。而我们想理解的是,为什么会先出现这样的提升,然后又出现下降。
这一提升与信息技术革命(IT革命)有关。正是这一点推动了美国在1996年至2005年间的增长加速。
但事实在于,这一轮经济增长高潮,伴随着行业集中度的加速提升。这意味着,行业前四大企业的市场占有率和就业份额大幅增加。
实际发生的情况是,随着信息技术革命的到来,“超级明星企业”开始涌现,如谷歌、微软、亚马逊、沃尔玛。它们比其他企业更懂得如何驾驭信息技术的力量。它们收购了更多经营单位,市场集中度也随之提高。
而在这张图里你们可以看到,越是大型企业,增长得越快。尤其是那些“超级明星企业”。它们通过兼并收购等方式不断扩大规模。一些“超级明星企业”快速成长,新企业进入市场的空间也受到影响。
你可以看到,从2000年开始,所有规模的企业进入率都开始走低。
事实上,在熊彼特式范式的解释中,美国的那轮增长加速,是由这些超级明星企业的出现带来的,是随着明星企业的成长而来的。
一开始,它们推动了美国的增长,但随着市场集中度不断提高,以至于最终抑制了新企业进入市场。这就是为什么增长在快速上升之后又下降了,也构成了美国长期停滞现象的一个谜题。
另一个谜题是:中等收入陷阱。
这里你可以看到,苏联的增长一度更快。在1960年至1975年间,苏联的人均GDP增速高于美国。但到1975年,苏联的增长开始放缓。
(韩国1960—2010)
同样地,在韩国,你可以看到朝鲜战争后人均GDP的年均增长率。从 1960 年开始,韩国的人均GDP增长率非常高,但后来下降了很多。
至于下降的原因,你也可以在日本看到类似的情况。从 1945 年到 1990 年,日本有非常高的增长率。然后你可以看到日本出现了增长放缓。
有趣的是,从 1945 年到 1980 年代中期,欧洲的人均 GDP 一直在追赶美国。但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我们在追赶美国的路上掉队了。
事实上,上述案例背后的原因都是一样的。实现生产率增长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模仿前沿技术,另一种是进行前沿创新。
韩国的增长在很大程度上来自追赶式模仿。但在模仿阶段,韩国出现了被称为Chaebols (财阀)的大型企业集团。它们不仅阻碍了其他企业进入市场,也阻碍了韩国转向更有利于前沿创新的政策。
例如,在竞争方面,我前面展示过,当一家企业处于技术前沿时,竞争会促使它进行更多创新,以保持前沿地位。一个更前沿的经济体,其前沿企业数量也更多。我们知道,产品市场竞争对于催生前沿创新非常重要。
但在韩国,财阀这种企业集团并不希望出现竞争。于是,它们阻止韩国朝着更有利于竞争的方向发展,也阻碍了其他能够促进前沿创新的政策。这就解释了韩国为何会陷入中等收入陷阱。
日本也存在同样的现象。1945年至1990年是追赶阶段,出现了被称为Keiretsu(经连会)的大型企业集团。这些企业集团,不仅提高了其他企业进入市场的难度,也使日本在推进贸易自由化和市场竞争时面临更多掣肘。而这些本来可以促进日本的前沿创新。
欧洲也是如此。欧洲在1945年至1980年代末期间,通过追赶美国发生的第二次工业革命实现了快速增长。但后来欧洲没能实现前沿创新。欧洲没有一个支撑前沿创新的良好生态环境。
好消息是,从右侧的这张图可以看到,中国目前在前沿创新方面表现良好。你看右图中的蓝色三角形。看看高科技专利的占比。美国是红色,欧洲是绿色,中国是蓝色。所以中国在前沿创新方面做得很好。现在欧洲在前沿创新方面不仅落后于美国,也正在落后于中国。
现在让我谈谈人工智能。我们是否应该害怕人工智能革命。我的观点是,如果我们拥有合适的制度安排,就不必过度担忧。
首先谈人工智能和经济增长,为什么我认为人工智能应该能提高生产率增长。因为它既能使商品和服务生产的自动化,也能让创新过程中的一些环节实现自动化。
事实上,我和一些同事估算过,仅考虑AI对商品和服务生产中任务的自动化,未来十年,AI有望使生产率增速每年额外提高 0.68 个百分点。这一影响与根据IT革命经验推算出的生产率提升处于同一量级。这个幅度其实相当可观。
但事实上,我刚才也说过,AI 也会使创新过程中的一些环节自动化。
那么,如果只考虑暂时性效应,潜在GDP会从虚线移动到红线。如果再考虑永久性效应,则会进一步移动到蓝线。
未来十年,AI可能使生产率增速每年提高0.68 个百分点,而这还只是AI可能带来增长的一个下限。如果再考虑AI促进新想法产生的作用,我认为生产率增速每年还可能会额外提高至少约 0.4 个百分点。
所以,我只是想告诉大家,AI 具有很大的增长潜力。现在的问题在于,缺乏竞争同样可能成为一大障碍。就像 IT 革命一样,增长在经历一轮快速上升后,又出现了明显的回落。
与此同时,超级明星企业快速成长,市场集中度进一步提升。当时,美国的竞争政策未能充分适应 IT 革命带来的变化。在数据开放等新问题上,缺少相应的制度安排。再看 AI,当你观察AI价值链的上游,会发现云计算市场由亚马逊、谷歌、微软等企业主导,而在图形处理器市场高度集中于一家主要厂商。
所以AI确实具有很大的增长潜力,但能否充分释放,也取决于能否处理好竞争问题。
最后一部分,我来谈谈人工智能和就业问题。
我研究过生成式人工智能对法国企业就业的影响。总体而言,它对就业有些微的正面影响,但并非对所有的行业都是正向的。
例如,把生成式AI用于行政工作,就会对相关岗位产生负面作用。所以,人工智能会减少一部分工作岗位,因为它会接管其中的一些任务。一些工种的大部分任务,甚至都可能被AI取代。
但是,人工智能也会创造新的工作岗位。为什么?
因为采用AI的企业会提高生产率,因此更有竞争力。因此,全球市场对它们产品的需求会上升,企业会雇用更多职员。
而AI能够创造就业岗位,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我刚才提到的,AI 会促进新想法的产生。而新的想法,也会带来新的工作岗位。
所以,AI确实会替代一部分人类劳动,至少会替代其中的一些任务。这就是为什么人工智能会使一些工作岗位消失。
但是另一方面,AI也会通过提升生产率和激发新想法,创造新的工作岗位。
因此,要更好地应对AI带来的变化,需要良好的教育体系,中国就具备这样的条件。但同时,也需要像丹麦那样完善的灵活保障体系。
在丹麦,符合条件的失业者最多可领取两年、最高相当于原工资90%的失业保障。同时,还会获得再培训和再就业方面的支持。
所以我认为,良好的教育体系,教你在学校里学会如何学习。再加上劳动力市场上良好的灵活保障体系,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释放AI革命带来的潜力。
所以总体而言,要释放AI的增长潜力,需要有合适的竞争政策。而要释放AI创造就业的潜力,则需要良好的教育体系,以及灵活保障政策。
总体而言,在适当的政策安排下,创造性破坏可以带来持续且包容性的增长。
非常感谢。
书号:978-7-5217-3551-2
作者:菲利普·阿吉翁 赛利娜·安托南 西蒙·比内尔
译者:余江 赵建航
定价:88.00
出版时间:2021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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